漂浮在云间的簇字,散作几缕黑烟,从齐景指缝穿过,流入眉心神轮。
齐景停住脚步,头脑发沉,眉心神轮是精神汇聚之所,性灵朗照,白若玉室,那黑烟强行侵入,昏沉沉地遮蔽四面,只剩一点灵识之光明亮,微弱如萤火。
商玉怎如此蛮横刚硬,强行进入?
齐景的感官开始迟钝,眼睛里蒙上一层石青色烟气,朦朦胧胧,看不清东西。
身体也变沉了,气力迅速衰减,满身疲倦。
只是既然走上了这道桥,就要到尽头。
踏着腐朽生苔的木桥板,缓缓向前,商玉带着剑锋寒气的声音再次传来:
“再往前走,受剑意影响,你会经历心腑同衰,垂垂老死。”
“你绝对有病,你先去治一治行么。”
齐景心里郁愤,没敢说出口,自己只是一个命运回正后,初露锋芒的炼气六层,萤火微光,不足挂齿,用的着往死里考验?
这事还好是他,他再世重来,带着前世心性,不至于轻易被吓住。
可换作黄钟峰年轻弟子呢,经历商玉的考验,只怕吓成失心疯。
齐景没接话,缓步而行。
《簇玉回风十二剑剑经》的文字,一个个飘来,洋洋洒洒万余言,以山为纸,经章铺满此山天地。
他走在剑经文字之中,那些文字,把世界染黑,可怕如永夜。
一步一步走过去,力量迅速流失,身体越来越沉重。
齐景开始衰老,眼睛昏花,两鬓变白,皮肤失去光泽和韧性,出现了一些暗色斑点,好像往前一步,都要衰老十年。
他攥起手,继续往前,身上的蓝绫长袍疾速老化,身躯也随之干瘪。
又往前九步,像是走到了人生尽头,可能比人生尽头还要远。
齐景攥着手萎缩成团,皮肤贴着骨骼,可皮肤也开始崩裂了。
又一步落去,皮肤枯干掉落,剩余些许,被山涧的风吹成灰尘,露出骨骼。
可变成骨骼的手,缓缓摊开了,在森白之间点缀着一点鲜红,是朵梅花,那梅花迎风而绽…
心火不灭,万物回春!
齐景又一步迈出,生机骤然恢复,又成了轩朗少年,而此时正好走到桥头。
桥上所见,皆是幻相,相从心起,亦由心灭。
从一开始齐景就知道,他在衍云宗八十多年,宗门长辈有哪些考验人的手段,不仅大多知道,还曾在丁欢那儿体验过。
等于说丁师祖早就给他泄过题。
但有一点惭愧的是,上一世,丁欢用幻相考验齐景,衍化出许多环肥燕瘦、肉身生香的美人来,齐景两次都没能通过,甚至想再来两次。
通过时候已经是知天命之年,熟读并理解百部道藏…
往事悠悠,最堪回首。
齐景短暂回思后,勒停意马,此时已经在断指崖另一面,商玉洞府的所在地。
几十步外,有一座亭台,亭顶落雪,商玉素衣乌鬓,衣摆流风,翩然走下玉阶,两面“雪藻幽兰”蓦然吐出清寂冷香。
商玉姿仪妍美,不似人间,但齐景注意力先被雪藻幽兰吸引过去。
这灵植可以医治他离盛坎虚的病症,彻底稳固生机,一朵就够了,这灵植怎么不是丁欢的。
商玉眉眼疏冷,轻飘飘打量着齐景。
今天这场考验,齐景通过了,近三十六年,还是第一次有炼气境弟子通过,这不禁让商玉对他又高看了一眼。
但商玉不喜的是,齐景悟性、资质、包括今天特意考验的心性,均出类拔萃,偏偏本心不想学剑道,想去炼体。
这种想法混账无比。
商玉微微一怒,并没有发作。
毕竟齐景现在很年轻,经历尚浅,循循善诱,还能领到赫然剑道上来。
修仙界常言万法均等,大道殊同同归,商玉金丹后期,明白这话的道理,只是她选了剑道,便觉剑道在诸法中最为璀璨,门内优秀弟子也当先选剑道。
一念过后,商玉启口道:
“难得你心性也好,顺利勘破幻境。”
齐景吹捧其根本没见过的古辞念,不然不好解释,说道:
“古前辈传法之间,交待过要常常静思参悟,以我观我,以物观我,明澈本心,弟子修了七年,略得皮毛。”
“你要的观想图。”
商玉伸出手掌,一幅卷着古卷在掌上,受灵力催动,轻柔地飞到齐景跟前。
齐景接过观想图,拱手称谢。
但没开口讨要雪藻幽兰,商玉的东西,没那么好拿,说不定要一朵雪藻幽兰,就得被逼着当剑修。
齐景有自知之明,他本不是那种锋芒锐利、一往无前的人,心性与剑不合,他有一种经千锤百炼后的平静,适合稳扎稳打,滴水石穿,而且经仙灵龙气提升过的体魄,选择炼体具备先天优势。
修行,怎么便利怎么来,不能自讨苦吃是不是?
齐景行了谢礼,带着观想图下山。
黄钟峰下,师弟师妹刚做完书院里的早课,正趁短暂的休息时间缓神。
执事纪因秋也在书院外面,看见齐景跨过小石桥,从书院经过,扬手让齐景过来。
商玉的本领不必怀疑,在荆国所有金丹高修中也数的着,可寸有所长,尺有所短,她根本不是教导弟子那块儿料,宗门都不让她亲自带弟子…
纪因秋担忧她出什么难题,打击齐景,她出的题,通过的概率极低,目的就像奔着误人子弟去的。
到了跟前,纪因秋问:
“峰主让你做什么?”
“过一道桥。”
纪因秋皱起舒眉,断指崖那道木桥,她当弟子时候也做过,当时年纪小,走了四五丈,被感觉真实的幻境吓住,腿发软,站不起来,爬着爬回了起点。
纵使性情粗莽向昶,当初也在桥上吓得哇哇大叫,涕泪横流。
师兄妹都狼狈过,谁也不笑话谁。
可齐景…现在不足十九岁,比他们当初走木桥时还小七八岁,该吓傻了吧,他怎么没傻?
纪因秋怀疑道:
“你没走那道桥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…那你走了几步?”
“过去了。”
纪因秋轻咳一声:
“不错,当年我也走过去了,可事后心神惊悸,几夜不眠,远没有你这份平静,青出于蓝呀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