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明疏杵在练武场,站着不动。
宗内比试,把对方逼出练武场,就算是赢,他当然是不出意外的赢了。
可炼气圆满的修为,居然挨了炼气七层一拳,虽胜尤耻。
他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,黑着脸,唰唰掉黑灰,十几息后,才缓缓反应过来,就像一具突然回魂的尸体,十分之惊悚。
心里十万个后悔,为什么对阵开始,没有全力以赴。
宗门弟子前十年二年都在门内修行,生活方式简单,未经世事鞭挞,心理年龄往往会比实际年龄小很多,别看谢明疏已经不惑之年,其实还有很多疑惑,心理年龄是个小年轻,二十来岁,弱冠之年。
觉得挨了齐景一拳,颜面尽失,走出练武场,向纪因秋行过礼,灰溜溜地走了。
以钱曦儿为首的几位师妹,倒是仍为谢明疏站台,小跑着追过去。
毕竟,赢的还是谢师兄嘛。
程宴月为人大方,食肆里称大王,灵石随意抛洒,千金散尽还复来,倒不吝赏赐点齐景修行资源,只是觉得商玉有赏,便不越俎代庖。
她仍然认为这场对阵有古怪,齐景凭什么能抵挡逆乱风刃,不受影响?
抱着手臂走到齐景跟前,转身圈审视,就像相马师在审视一匹马。
但没看出来什么。
正在这时,冰雪清气忽然漫来,商玉灵器衍化的那头白鹿飞下了山。
看来商玉也要研究研究,程宴月识趣地退开,轻声交待齐景道:
“到断指崖,记得说实话。”
“嗯。”
齐景点点头,扶住鹿角,迈腿跨上去,乘白鹿上山。
他累的不想睁眼,坐在白鹿身上,被正午炽烈的阳光一晒,困意越浓,眼一闭,昏沉沉地睡过去。
白鹿踏云,飞上断指崖,压低四肢,缓缓地把齐景放到玉阶亭台前的空地。
断指崖比黄钟院凉爽,山风披拂,雪藻幽兰送香。
齐景躺着睡去,容貌安详,梦见了长留峰的晚风晓月,万树梨花,他偷懒时候,常常到梨花林倚树而眠。
一觉过后,体力恢复了些。
睁开眼,云青色裙摆在风里微微掠起,衬出一双长腿,商玉站在他前面,没有穿布袜,裙摆被风掠起,可以看见脚踝和润白的小腿。
齐景看了几眼,赶快起身,这时才发现弟子服被剥开,露着胸膛。
胸膛上面有道血痕,谢明疏的逆乱风刃所留,伤的不深,但山风一吹,还挺疼。
皱着眉头理好衣襟,齐景拱手行礼:
“拜见峰主。”
他的弟子服自然是商玉剥开的,但没有动手,灵力一荡,便能解开,商玉剑心极其明澈,观齐景犹如观白骨,毫不介意,语气平淡地询问:
“你所使掌法,非宗内武学,从何而来?”
这才是商玉关注的重点,她背着身,没看齐景,语气也很平淡。
但齐景如坠冰窟,浑身发冷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这一刻,他感觉商玉有可能会宰了他。
像这种金丹高修,养气功夫很好,杀机往往蕴藏在风轻云淡之中。
修士编纂的故事话本都是这么写的。
齐景心下忐忑,不自觉往后挪脚。
商玉又道:
“放心说,我不会为难你。”
这下齐景更不放心了,好在程宴月提前交待过到断指崖以后,要说实话,齐景快速酝酿措辞,作答道:
“弟子幼年曾见过过一位高修,身在九天之上,隔空打出一掌,掌印又幻化成夭矫巨龙,弟子心有所感,偶尔模仿…弟子体内的龙气也是从那儿得来的。”
言辞基本属实,只有“幼年”一词略有出入。
商玉略作停顿:
“对方是什么人?”
“弟子不知,只知名为海映心。”
说到这儿,商玉转过身,盯着齐景双目了刹那,点头道:
“说的倒是实话。”
以商玉的修为,断然不至于觊觎齐景的仙缘福祉,根本看不上,她只是要确认弟子身份清白,不和水阳宗有什么牵扯,毕竟齐景籍贯在姜州,那本是水阳宗的地界。
齐景心里松了口气,过关了。
杀机隐于平静之中,也在平静中消散,瞬息之间。
齐景道:
“弟子不敢欺瞒峰主。”
“幼年得高修青眼,你的仙缘很好,但不可因此自满,今日比试,场面占优,非是你能胜过谢明疏,是他心有犹豫,出手瞻前顾后。”
这点齐景明白,这是在宗门,谢明疏出手有分寸,不敢乱来。
如果在宗外,生死相博,谢明疏一上来便撂出风霄珠和《逆乱风刃》,齐景保命的机会都不是很大,他现在,撑天了,也就跟炼气九层过几招,远非炼气圆满之敌。
说完此事,商玉语气平和了几分:
“今天临阵机变,有可圈可点之处。”
“弟子想争口气。”
“拿去。”
商玉衣袖微微晃了晃,一只布袋子凭空出现,飞到齐景跟前。
伸手接住,里面响起悦耳的碰撞声,是灵石没错了,数目应该还不少,齐景不禁一喜。
这两年多的时间,月俸发放的灵石,齐景没有用过一枚。
心想着老师兄尚三竿现在还是杂役,修行条件远不如正式弟子,每年才发两枚灵石,不能用灵石提升修为,自己得省点,等往后去了长留峰,带给他用。
两人是大几十年的师兄弟。
商玉赏了一笔,就不用那么俭省了,可以用点灵石修行。
灵石中蕴含的天地灵气经多年沉降,比自身采气所得的灵气更为精纯,能省不少凝练的功夫。
齐景握着盛灵石的袋子谢恩,心思转变的很快,又觉得商玉这人很不赖,赏罚非常分明。
要是能给他加点“宗勋”就更好了。
他没敢提这方面的要求。
因为宗勋制是宗门的一种章程制度,要求极其严格,即便是执事、是峰主,也不能私自给弟子加宗勋,必须弟子自己从课业和试炼中努力获取。
齐景道:
“峰主若无其他吩咐,弟子下山了。”
商玉沉默不语。
于是齐景拱手告辞,走了七八步,腿一软,砰的砸倒在地。
原来体力恢复只是假象,他仍然没什么力气。
看他栽倒,商玉才开口:
“在这儿运功恢复,恢复后再回去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