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压枝，明月漫径，到了宗门，世界好像突然静了。
齐景带着虞灵湘送的纸包回院子，到房间里，一层层拆开黄纸。
黄纸严严实实，包裹四五层。
里面包的是条蹀躞（die,xie）带，兽皮带子，紫铜带钩，带銙下悬出七个小铜环，俗称“蹀躞七事”，用来悬挂佩刀、香囊、令牌等物件。
蹀躞带实用性很好，平常练功也能束。
齐景不矫情，直接收下。
假如虞灵湘往后兑现修行天资，又通晓事理，仍然喜欢他，他敢连人也一并收了。
丁欢丁师祖说，人皆有好色之心，风流亦无不可，分别在于，最终是否愿意承担责任。
齐景常受教导，对待男女之事，心里不存在什么纠结犹豫。
何况这事早的很，宗门规矩，黄钟峰弟子初入宗门，修行为主，不能谈私情，谈私情至少也要等到迁至太簇峰。
那得十一年以后。
齐景心里记挂亡妻陈鱼若，琴瑟之情不泯，愿为陈鱼若守孝三年，但只是三年，过了极限，婚嫁皆由自身。
陈鱼若心思更开阔，临终前几次叮嘱，不用齐景为她守孝，活着的人要向前看，心里还后悔，没早点把暖鱼许给齐景，因为暖鱼知冷知热，会心疼人，嫁给外人挺可惜。
想了想。
齐景放下蹀躞带，躺到床上休息，修行要张弛有度，程教习说的对。
现在赶上休沐日，他也和其他师弟师妹一样，休息放松，一整天不练拳不练剑。
………
黄钟峰峰顶，无召不得擅入。
齐景学会《翻水剑》，也不能立马上山向商玉展示，要按照事先约定，等到明年二月。
这样也好，剑法再练熟点，商玉看得过眼，或许去长留峰的事好说一点。
商玉演示《翻水剑》那枝竹枝，材质只是寻常竹子，承载剑意的时间有限，一个月后又恢复原来面貌。
但剑意如何，齐景已牢记于心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惊蛰，雷响雨落，草木青发。
下午，学识课业结束，一帘细雨，三山罗烟，黄钟峰依稀飘着水雾。
齐景往食肆而去，登上二楼，今天只有程宴月和向昶二位…老夫子李盈年的同期师姐老死了，赶去吊唁。
炼气境寿算三甲子，筑基五甲子，但都是理论寿命。
修行中行错气，冲击根本，又或服丹不当，丹毒淤积，又或强冲境界、与人厮杀等等，都会造成暗伤，折损寿元，一般的筑基修士能活到两百四五十岁，便算高寿了。
李盈年的师姐，只活到二百零三。
齐景登上二楼，程宴月站在木围栏前，手里拿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袋子，晃起来哗哗作响。
那声音非常美妙，是灵石碰撞的声音。
齐景盯着袋子瞄了一眼，程宴月目光放在一楼大厅，但已经注意到他，捏出一枚灵石，随意地抛过来。
“给我的？”
齐景伸手接住。
程宴月没接齐景的话，往楼下看，待黄钟峰弟子到齐，眯起慵懒的双眼，喊道：
“小的们，大王有赏！”
向昶脸转到一边儿，没眼看，程教习这是把黄钟食肆当成绿林聚义厅了么？真是想一处是一处。
底下，赵小棠扬起脸，配合程宴月的话：
“大王赏我们什么？”
“灵石，往后你们炼气了，可以用灵石买修行资源，反正比银子金贵，你们就先收下。”
赵小棠啪的一抱拳，单膝跪地，愈发入戏：
“小的拜谢大王，大王千秋万代。”
“真机灵，封你作先锋将。”
程宴月衣袖一扬，扔了枚灵石给赵小棠。
黄钟峰七十四名弟子，袋子里恰好七十四枚灵石，不多不少，恰好一人一枚，程宴月随手掷去，脸上慵懒带笑，毫不在意。
真是潇洒！
据齐景所知，黄钟峰教习和长留峰执事的月俸差不多，一月六枚灵石，程宴月这一会儿，就洒出去一年俸禄。
“程教习，您发财了？”
程宴月扔完灵石，坐到翘角青木案前，往红泥陶炉里倒着紫芽灵粥，同时回答齐景的话：
“我财运尚佳，隔一段就有人主动上门送灵石。”
“弟子唯有…羡慕…”
向昶笑着接话：
“别听程教习瞎说，她是比试赢来的，同门修为到将近筑基圆满，道心不明，要验证修为，镜照自身，通常都会找程教习，只是她出手不白出手，要收灵石。”
程宴月慢悠悠地嗯了一声，气人道：
“打赢的我，灵石可以免，规矩我早已讲过，可谁让你们不赢呢？”
向昶低头喝粥，他前年证《盛血玄坛功》拳罡，也输给程宴月一百枚灵石，说起来怪心疼。
齐景好奇道：
“程教习是门内金丹以下第一人，这些年帮同门印证修为，应该赚了很多，不知积蓄是否过万（灵石）”
“没数过。”
“程教习豁达。”
说几句闲话，扯入正题，齐景提醒向昶：
“二月初六，要到山上向峰主展示《翻水剑》的修行成果，去长留峰的事，向教习可别忘了说。”
“忘不了，可你怎么这么惦记长留峰。”
“神往其景致。”
向昶没再多问。
到二月初六，卯时多一点，两人赶到上山石径前。
向昶在山下拱手作礼道：
“弟子奉命传授齐景《翻水剑》，为今已至一年之期，欲上断指崖，请峰主检验。”
话音落下去，不大会儿，两人各自在心里听到商玉的声音。
只有两个字：
“上山。”
向昶对商玉颇为恭敬，没有掐诀乘云，徒步而往。
山顶比山下冷，积雪没有完全消融，竹林尚有一层白。
商玉今天居然没在断指崖对面，而是出现在竹林，穿月白色长裙，站在白霁石铺的石径上。
白霁石能吸收太阴月华，此时在她的催动下，光芒漫开，犹如流淌的水波，往上卷起一缕，在她指尖一绕，便成了惊鸿一瞥的剑气。
她站在月光里，站在剑气里，娉婷生姿，风华万千。
见此情景，向昶立马顿住脚步，毕恭毕敬拱起手，没有一点欣赏的意思。
与慵懒散漫的程宴月相比，向昶身上好像刻满规矩，斧劈刀凿，板板正正。
“弟子带齐景觐见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