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洗峰。
上山一百五十丈,崖壁突兀直上,裂开条条笔直缝隙,犹如山岳为竹简,岁月为史书。
崖上崖下,以悬空栈道连接。
到了崖上,又是一片平旷,十几座清雅院落分布于此。
谢明疏的院子,也在这儿,闭关数月,门窗着尘,院里满地落花。
他院里有两株观赏树,名为碎槿,又名半月红,花细如桂花,夏初而开,十五日而落。
那落花细细碎碎,把地面染出一团团禇红色斑。
前晌近午,忽有云气卷来,悬停于碎槿树上空四丈。
云白如绵,姑洗峰执事王善安,负手站在上面。
在金丹境修士来说,王善安六百出头的年岁,丹暗神浊,暗伤频发,已经没多少年活头,八九十年?难说…应该遨游乎山水,颐养乎天年,但宗门还是希望,他把颐养天年的念头先放一放,接着鞠躬尽瘁。
六百多岁的金丹,阅历何其丰富?不多教导教导弟子,难道要把经验带进棺材,与身躯共腐朽,宗门是你的家,弟子是你的子孙,你要奉献。
衍云宗宗主名叫简长空,一个口若悬河的家伙,和和气气,慢条斯理,几乎看不见动怒的时候。
王善安每回去找他请辞,他都能七绕八绕的,把王善安绕进去,最后不了了之。
于是,王善安一直干到现在,心里也有预感,简长空是要让他死在执事任期上。
简长空送过王善安一幅字,亲笔手书,装裱精美,上曰: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
名义上褒奖,可弦外之音,分明是让他当那条春蚕。
说起来好笑,金丹雷劫,太上之威,修士的天命,王善安闯得过去,到头来栽在宗门之命上,输于人力人情。
认了。
现在担任姑洗峰执事,兢兢业业,每月初五、十五,按时开坛说法,传道授业。
这两年姑洗峰弟子,一个个破境筑基,他也加以关注。
今天过来,自是要看谢明疏进度如何。
这小子七个上灵仙窍,悟性也不赖,本来破境筑基顺理成章,可遇到虞灵湘后,爱而不得,心境就出现了点问题。
王善安往下俯瞰,练武功室的窗户,覆着一层薄灰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过去约莫小半刻,一缕灵力晕散,浅细如水纹。
王善安捋着胡须,轻点点头,通过这缕灵力波动判断,谢明疏的心境,已经调整过来,并无旁杂之念。
只要他定住心,破境筑基便不难。
王善安遂挟云而去,云去风卷,院里碎槿一阵儿落花雨。
阳光晴暖,院子恢复安静。
碎槿花的香气悠悠晃着时光,让一切慢了下来。
练功室内。
一尊宝莲琉璃香炉,流淌着“春木止心香”,此香归心经,能以天然力,滤去修士心间杂念,安神归心,辅助修行的效果,显着非常。
春木止心香在修士坊市,价五十灵石一两。
但衍云宗弟子破境筑基,无拘正式与弟子,均免费发放,只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,宗门很富裕。
谢明疏端坐在蒲团上,阖目掐诀,运转《炼气篇》,调和灵力,周身披着宛若雨光的灵力薄辉。
闭关的前两个月,他被心障所困,运功不能专注。
一闭眼,脑海里总是浮现,虞灵湘在月下回眸的倩影,以及齐景那张惹人生厌的臭脸,荆(国)南佬,蛮子。
谢明疏五内如煎,总担忧在自己闭关期间,齐景花言巧语哄骗虞灵湘,生米煮成熟饭,先要了虞灵湘的身子。
齐景这种虚伪货色,什么事干不出来?荆南姜州多文人墨客,本就风流成性。
由于这种杂念在心里作祟,谢明疏闭关的前两个月,全是在调整心态,根本没有运功梳理。
到现在才刚开始。
他对虞灵湘念念不忘,志在必得,思量破境出关后,立马表明心迹。
他其实已经表明过一回,不过被虞灵湘那个、脑子现在不太清醒的蠢丫头,给严词拒绝了。
不可能,想都别想!
谢明疏认为,虞灵湘是年少无知,有眼不识金镶玉,现在看不出他的优秀,再过两年就明白了…他越挫越强,一点不放弃,心里又萌生出一个更为坚毅的念头,必须得到虞师妹,虞师妹不同意,他就用强,有了夫妻之实,然后再培养感情。
总之,必须要得到。
大道不奖励善良,不惩罚奸恶,惟钟信念坚定之辈,大道若只以人心善恶分善恶,那世间邪修,连“三冲境”也修不到。
故而谢明疏定住这份心念,道心豁然开朗,正式进入调和灵气,冲击境界的状态。
他灵力运转潺潺如水,遍行周天,越来越精纯。
丹田灵气由蓝转青,立起四道笔直而上的灵气旋风,内部渐渐压缩,使得灵气出现雾化,变成液态的灵气微粒。
“虞师妹,等着我,那姓齐的是什么好货色,不值得你用心。”
谢明疏那张像是老伙计夜踏雪的脸上,坚毅如铁板。
………
黄钟锋夏初峰比结束,弟子多多少少受伤挂彩,有三天的休息日。
纪因秋也能因此清闲三天,落日黄昏,正在院里摆弄花草,门环铛铛响了两声,院外有人轻声道:
“纪执事?”
声音鬼鬼祟祟,像是宵小接头。
纪因秋开了门,站在外面是赵小棠,左脸还肿着,眼睛一只大一只小,像是被蜜蜂蛰了。
“不回去躺着休息,跑这干什么?”
嘿嘿,赵小棠无所谓地笑笑,自己走进院内。
纪因秋轻哎一声,面色柔和,从咫尺空间取出包话梅,递向赵小棠:
“此次峰比,表现优异,第一名拿的实至名归,可你也知道,你的执事只剩两袖清风,只能赏你这个。”
赵小棠捏起没话梅,放到嘴里,觉得很甜,笑呵呵地关上院门,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,双手奉到纪因秋面前。
“这什么?”
赵小棠打开布包,是五枚灵石,以及一张崭新的五两银票。
这家伙能耐很大,从小就知道贿赂执法弟子,纪因秋一清二楚,皱眉道:
“惹什么祸了,你这什么意思?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