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收卷时,考场里有人长长吐气。
也有人坐着不动,像魂还留在卷子上。
王立把笔放好,等差役来收。
卷子一离手,这场乡试才算真正离了他。
出门时,夜色已经压下来。
考场外点着灯。
送考的人还没散干净,有人踮脚找人,有人扶着刚出来的考生上车,还有人一出门就哭,哭得旁边家人也不知道该劝还是该跟着哭。
王立站在门边,先看见赵怀安。
赵怀安衣衫还整,只是眼下有青色。他提着考篮,走得比平日慢。
随后是李牧之。
他脸色不算好,却还记得护着自己的扇子。考篮压在胳膊上,像压着几日没睡的账。
钱三最后冲出来。
说冲也不准。
他脚步很大,但人没乱。
看见王立,先把考篮放下,然后拍了拍胸口。
“出来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不然呢?你还想住在里面?”
钱三认真道:“住不得。那里睡觉硌人。”
方惟从另一侧过来,只点头。
五个人站在考场门口,一时都没说话。
若是从前,钱三第一句必定要问,第一场那道经义你们怎么写,第二场那篇论有没有偏,第三场策论到底该从财赋进还是从民生进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问。
赵怀安也没有拿出纸来。
李牧之扇子敲了敲掌心,最后也没开口。
王立看着他们。
“不对题。”
钱三立刻松了一口气:“我还以为你要说对。”
王立道:“对完能改?”
钱三摇头。
“那就不对。”
李牧之道:“难得,你今日不像夫子,像个人。”
王立看他:“我若不像人,先让你把第三场从头背一遍。”
李牧之闭嘴。
赵怀安笑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回去休息。这七天,正常作息,不备考,不复盘。”
钱三问:“不复盘,是因为复盘了也改不了?”
“对。”
钱三点头:“好,那我回去睡觉。”
他说完,真的提起考篮就走。
李牧之看着他背影,嘴角勾起:“他这人,总算学会听重点了。”
方惟道:“这才是本事。”
王立道:“走吧。”
这一夜,松山书院没有灯火通明。
后院石桌空着。
卷纸收走了,朱笔也收走了,连周夫子的骂声都没响。
第二日清晨,王立照旧起身。
阿福揉着眼睛,看见他换衣,吓了一跳。
“少爷还跑?”
王立道:“不然呢?”
阿福道:“考都考完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考完就可以不当人?”
阿福立刻不说话。
王立出了院子。
晨雾不厚,路上人少。
他跑得不快,也不加量。
只一圈,又一圈。
这七天,他反而跑得最规矩。
没有模拟,没有限时,没有封卷,也没有人等他批改。
身体一动,脑子就安静。
跑完之后,他回房洗手,把谢澜那册批注拿出来。
不是为备考。
只是翻。
纸页边角已经旧了。有些地方墨色深,有些地方墨色淡。
谢澜年轻时下笔也并不总是稳,有几处批语改了又改,旁边还留着一行小字。
“此处尚疑,待后验之。”
王立看了很久。
这句话不像一个已经致仕老臣留下的东西,更像一个年轻读书人坐在灯下,觉得前路还长,所以敢把疑问留给明日。
谢澜不是生来就老成。
他也曾在乡试前夜怀疑过自己,也曾在卷边写下不确定。
王立合上批注。
前人也并非生而知之。
他们记下能记的,问尽能问的,才为后人铺出了一条路。
另一边,李牧之去了城南一家茶馆。
掌柜认识他,知道这是李家少爷,本想奉承几句。
李牧之直接摆手。
“靠窗,一壶茶,别问我考得如何。”
掌柜立刻闭嘴。
李牧之坐下后,从袖中取出账册。
不是书院文章。
是李家商路的账。
金陵货行,庆宁铺面,北边转运,江南布匹,几处被压的旧账,他一页一页翻。
随从站在旁边,小声道:“少爷,刚考完,不歇歇?”
李牧之道:“我现在歇,脑子就会去想第三场那道策论。”
随从道:“想不得?”
“想了也没用。”
李牧之把账册翻到金陵那一页,指尖停住。
“这七天,是考场和放榜之间唯一一段没人逼我做选择的日子。用来把账看清,挺划算。”
随从听不懂,只觉得少爷今日不像在躲事。
更像在等刀落下之前,先把桌面擦干净。
赵怀安没有出门。
他坐在廊下,写字。
不是策论,也不是经义。
是记事文。
第一场入号舍,板壁有旧痕,坐下时手心出汗。
帖经第一道下笔太快,第二道主动慢了下来。
经义写到中段时,忽然生出一个从未练过的角度,当时心里慌,先把结论压在草稿上,才敢往下接。
第二场杂文平稳。
第三场策论收尾时,听见隔壁有人磨墨,才发觉自己肩膀僵了很久。
他一句一句写。
钱三从廊下经过,看见他还在写,忍不住问:“赵哥,你怎么又写?”
赵怀安道:“不是备考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记下来。”
钱三不懂:“记这个有用吗?”
赵怀an想了想:“也许没用。”
钱三更不懂。
赵怀安把笔蘸了墨,继续道:“可我想留着。以后若有人问,乡试到底是什么样,我不能只说苦,也不能只说难。”
钱三站了一会儿,道:“那你写我了吗?”
赵怀安抬头:“写了。”
“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出场时说,出来了。”
钱三一阵满意:“这句好,听着像打赢仗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:“本来也像。”
钱三前两天真的在睡。
日上三竿才起。
起了吃饭,吃完坐一会儿,又回去睡。
李牧之第三日上午回来,听说钱三还没起,直接站在门外道:“钱三,你是睡觉,还是提前入土?”
里面传来闷声:“我醒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醒了就出来。”
钱三推门出来,头发乱着,却没有慌。
“我前两日睡够了。今日起,正常。”
王立正好路过,看他一眼。
“睡得如何?”
钱三道:“踏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钱三挠了挠头:“因为我知道,我在里面没偷懒。”
这话一出,李牧之没怼。
王立点头:“这就够了。”
钱三又道:“立哥,我现在不怕想结果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“但我怕放榜那天看不见名字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叫不怕?”
钱三道:“这叫怕得有道理。”
王立道:“能分清没用的怕和有用的怕,也算长进。”
钱三想记,又忍住了。
方惟这七日,每日去城里走。
他走过府学门前,走过留芳园,走过考场外的长街,也走过松山书院下那条石路。
王立第五日碰见他时,他正站在一处桥边,看水下船过。
王立问:“散心?”
方惟摇头:“记路。”
“为何?”
方惟道:“不管中不中,我都不会永远留在庆宁府。趁还在,多看一眼。”
王立没有评价。
方惟做事,一向不需要旁人替他找理由。
过了片刻,方惟问:“你呢?”
王立道:“跑步,翻书。”
方惟道:“不像等榜。”
王立道:“等榜也不能干等。”
方惟看他:“你不紧张?”
王立道:“紧张。”
方惟挑眉。
王立平静道:“但紧张不能替我改卷。”
方惟点头:“很像你。”
第四日,王立在路上遇见蔡明。
蔡明比乡试前瘦了一圈,眼下青黑,见到王立时,先行礼,又张了张嘴。
王立道:“有话就说。”
蔡明苦笑:“王兄,我第二场有一道论,出来以后总觉得写偏了。”
“第三场呢?”
“策论还行。”
“第一场?”
“也还可。”
王立道:“那就等。”
蔡明一片愕然:“就这样?”
“考完了,就等。想也改不了。”
蔡明满腹苦意:“你说得轻巧。我这七天睡不着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睡不着,就起来走走。把脑子里那道题再想一遍。想清楚它到底偏没偏,想清楚就放下。想不清楚,就别再想。”
蔡明愣住:“想不清楚为何反倒别想?”
王立道:“因为你没本事把它想清楚,再想只是在折磨自己。”
蔡明:“……”
这话不好听。
但有用。
第五日,蔡明又来。
这次他脸色好了些。
“王兄,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偏了?”
“没有真偏。”蔡明低声道,“只是出来时太紧张,把那一点偏放大了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没事。”
蔡明沉默片刻,郑重一礼:“是,多谢。”
王立摆手:“谢早了。等榜。”
第六日,周夫子把王立叫去。
山长院里,旧茶壶在桌上,但没倒茶。
周夫子看着他:“这七天,有没有后悔某一道题写法?”
王立道:“有。”
周夫子眼皮一抬:“哪道?”
“第一场帖经。有一处我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,最后选了其一。出来后想,另一个可能更准。”
“说。”
王立说了题,也说了两个选项。
周夫子听完,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你选的那个,也对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但另一个更准。这一道,你不会失分,却也拿不到高分。”
王立点头:“在预期内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:“不悔?”
“后悔没用。”
“老夫问的不是有用没用。”
王立安静片刻,道:“有半分遗憾。没有后悔。”
周夫子这才收回目光。
“好。那就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王立起身。
周夫子忽然道:“第三场策论,你藏东西了?”
王立脚步一停。
“藏了。”
“藏得住?”
“现在还不能拔。”
周夫子笑了一声:“知道刀什么时候出鞘,比有刀更难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夸人不如骂人顺。”
周夫子冷然开口:“滚。”
王立行礼,走了。
第七日夜里,书院很静。
明日放榜。
王立坐在灯下,把那篇考前写的“士人自处之道”取出来。
纸已折过一次,边缘很平。
王立把那篇文章折好,放回书箱中层。
旁边是谢澜旧墨,柳姨娘的信,还有王彦从京城送来的密信。
他吹了灯,躺下。
隔壁安静了一会儿。
随后,传来钱三翻身的声音。
又过一会儿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睁眼: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
王立道:“正常。”
钱三闷闷道:“我前几日明明很平静。”
“明日放榜,平静不了也正常。”
钱三小声问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道:“数经义题。数到睡着。”
隔壁沉默了。
“这个法子,是专门让我睡着用的?”
“对你有效就好。”
钱三想了想,竟真开始念。
“第一道,君子务本……”
“第二道,礼之用……”
“第三道……”
他念到第七道,声音渐低。
再过片刻,只剩均匀的呼吸。
王立在黑暗里听着,闭上眼。
明日,他们去看榜。
而庆宁府贡院外,那张还未贴出的榜纸,已经被人从封匣里取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