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月骤然沉默。
他并非没有疑心,自始至终,他都在揣测如愿从第一步起便布下了天罗地网,一言一行皆藏算计、一字一句都是陷阱。可他更清醒地知道——如愿没有骗他,这的确是一条对他最安全、最有利的路。
不必得罪皇甫术,不必暴露皇室图谋,还能白白收下冰涯门全门弟子的死忠之力。
脏活、骂名、滔天仇敌,尽数由残月宗一力承担。
这笔账,无论怎么算,他都稳赚不赔。
他怔怔望着眼前白袍覆雪的少年,良久,才沉沉吐出一句,语气里混杂着忌惮与复杂:“如愿,你心思,果真歹毒。”
“歹毒?”如愿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,“乐王说笑了。我残月宗蛰伏多年,不过是想晋升八道,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。在这吃人的修真界,不狠一点,怎么活下去?”
他看着秦时月,目光锐利:“乐王,这笔交易,对您我,对残月宗,都有好处。您,答应吗?”
风雪卷过山谷,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两人的脸庞。
秦时月再一次沉默。
怀疑仍在,忌惮未消,可理智告诉他,拒绝,便是双输;答应,他仍是暗处最大赢家。
最终,他缓缓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——
“如何呢?”秦时月看着沈画,特意顿了半息,才缓缓唤出那一声,“宗主?”
这一声,不高不低,却像一柄尺许青锋,轻轻抵在沈画心口。
大殿内的沉默如同绷紧的弦,沈画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眼底的悲愤、恨意与绝望交织,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他抬眼看向秦时月,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我答应你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起身,目光恳切,道:“乐王。我冰涯门上下,愿全心投靠皇室,奉您为主。只求您明白,我们宁死不愿真正屈从于阴险歹毒的残月宗。”
秦时月闻言,眼底淡漠的神色终于化开一丝笑意,那笑意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,也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。
他缓步上前,道:“我自然知道,这,也正是我的目的。”
沈画闻言,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,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感激与坚定。他躬身行礼,动作郑重无比,几乎要弯下腰身:“沈画,代冰涯门上下数千弟子,谢过乐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秦时月抬手虚扶,明亮的眼睛里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“此事需隐秘行事,表面上,冰涯门依旧是残月宗的附属宗门,一切听从他们调遣,该做的戏,必须做足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沈画直起身,声音沉稳了许多,“我会约束各位长老,对外绝不透露半分与皇室的约定,只等乐王号令。”
秦时月微微颔首:“你只需按约定派出精锐参战,不必拼死相搏。待大战结束,残月宗为了八道之位,定会为你们澄清污名,届时,冰涯门便可在正道与八道之间,站稳脚跟。”
沈画连连颔首,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先前的颓然绝望,眼中重燃宗门存续的星火。
他心中清楚,秦时月这一步棋,虽是救冰涯门于水火,却也是借冰涯门之手,在八道之中埋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暗子。
他们,早已没有退路。
秦时月察觉到了沈画眼中藏不住的情绪,淡淡开口:“你放心,皇室不会亏待忠心之人。今日冰涯门忍下的屈辱,来日,我会替你们一一讨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迈步走向殿外,大殿安静得近乎落针可闻。
沈画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,一时不知是该恨这步步为营的算计,还是该庆幸这算计里,尚且留了一份以命相托的诚意。
殿门缓缓合上,沈画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之中,握紧了双拳。
残月宗的算计,八道的冷漠,天下人的唾骂,他都记下了。
今日的低头,只是权宜之计。
与此同时,寒鸦关。
风雪未停,漫天皆白。
如愿看着手中传回的密信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成了。”
他身旁的颜宁海低声道:“冰涯门当真答应依附我们了?”
如愿随手将信笺丢进篝火,火苗一卷,便将字迹吞灭。
“答应了。”如愿望着篝火里噼啪跳动的火光,唇角先是挑出一抹弧度,跟着便仰头笑出声来。笑声张狂肆意,撞在漫天风雪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,冷得刺骨。
“他们竟真信了,以为那场邪修内乱是天可怜见,是他们命不该绝?”
他笑得愈发张扬,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戏谑,仿佛在看一群困在局中至死不明的蝼蚁:“一群蠢货。”
颜宁海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。
所谓奇迹解围,所谓邪修内讧,从头到尾,不过是眼前这位二少主一手导演、亲自掌控的一场戏。
“先置之死地,再断尽退路……”颜宁海声音微沉,“我们,真的要留着他们?”
“无妨。”如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,语气轻描淡写,“就当送秦时月一份人情罢了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,将他的身影映得明暗交错,白袍落雪,银铃无声,像一尊从寒渊里走出来的神,冷漠地俯瞰着世间所有的挣扎与愚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