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了没有?”
老杜的声音,背景里有水泵咕嘟咕嘟的响声。
“没睡。”
“我就说一句。”老杜说,“写病例的人,一定会在你最顺手的时候,给你埋一个你自己造成的麻烦。”
陆时安等着他往下说。
那头没有下文了。
“杜老师?”
“说完了。”老杜说,“我的鱼该喂了。”
“十一点喂鱼?”
“新来了一条,白天不吃,夜里吃。跟你们急诊的人一样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时安握着手机,躺在黑暗里。对面床上,顾一帆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匀。
你自己造成的麻烦。
他把能想到的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液体输多了,血被冲稀,凝血因子跟着被冲没了。冷的液体灌进去,体温往下掉,越冷越凝不住。深静脉穿刺的时候,针扎得太深,扎破了肺尖,气胸。骨盆带绑的位置不对,绑在了髂嵴上,越绑,骨盆越往外张。尿管插得太急,尿道本来就断了,插出一个假道。
一样一样掏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那儿。
哪一样都有可能。哪一样都说不准。
他盯着天花板,一直到一点多,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八月三号,礼拜二。第四项。
创伤病例综合处置,一个人占四成分。形式:一个高仿真模拟人,一套动态病例。选手扮演首诊医生,三十分钟之内完成评估、处置、决策。评委坐在单向玻璃后面,可以在过程中随时修改模拟人的参数。
两个模拟间同时开,二十一个人,从早上八点排到下午。
他是二十一号。最后一个。
候考室在另一栋楼。比完的人从另一个门出去,不回候考室,不许交流。进去一个,少一个,屋子里越来越空。
十点,顾一帆被叫走了。走之前拨了一下挂绳,冲他点了点头。
十一点半,祁航被叫走了。
下午一点,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他和裴书衡。
裴书衡一直在看窗外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四月份,你们那边转过来一个A型夹层。”
“孟庆山。”
“我那天在台上,拉钩。”裴书衡说,“我师兄下了台跟我们说,那个病人路上的心率和血压,控得比咱们院里有些人还稳。”
陆时安没接话。
“他说,是你在电话里报的病情。”裴书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一口气报完的,没有一句废话。”
他说完,又转回去看窗外了。
裴书衡被叫到名字的时候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,推得整整齐齐。
一点四十,门开了。
“二十一号。”
模拟间不大,灯很亮,像一间缩小了的抢救室。正中间一张抢救床,床上躺着一个模拟人,胸口一起一伏,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。床头一台监护仪,边上一辆抢救车,一个输液架,一台床旁超声,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工作人员——她是他的手,他说什么,她做什么。
墙上一大块深色的玻璃。玻璃后面坐着评委,他看不见他们,他们看得见他。
墙角的喇叭响了。
“病例开始。男性,三十五岁,建筑工人,从约四米高的脚手架坠落,臀部先着地。现场意识模糊。院前用时二十五分钟。”
计时器跳了。零分零秒,上限三十分钟。
他走到床边。
A,气道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叫什么名字?”
模拟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:“疼……屁股疼……”
能说话,气道是通的。颈托在,不动。
B,呼吸。
呼吸二十四次,血氧九十四。他拿听诊器听两边,呼吸音对称,胸廓没有反常运动,按了按两边肋骨,没有骨擦感。
“吸氧,面罩,十升。”
C,循环。
监护仪上:血压八十六/五十四,心率一百二十六。
手摸上去,模拟人的手是凉的——这个模拟人连皮肤温度都能调。
他两只手压住两边的髂骨,往里一挤。
模拟人的喇叭里一声惨叫。
骨盆挤压试验,阳性。
“骨盆带。”他说,“绑在大转子,不是髂嵴。”
护士把骨盆带递过来,他自己动手,从模拟人的屁股底下穿过去,在两边大转子的高度扣住,收紧。
“两路大号外周静脉。右锁骨下再置一根深静脉——骨盆骨折,股静脉不走。床旁超声给我。”
FAST,他自己打。肝肾间隙,没有。脾肾间隙,没有。心包,没有。膀胱后面,盆腔,一小片黑。
少量积液。
D。
“瞳孔?格拉斯哥评分?”
喇叭里评委的声音:“瞳孔等大等圆,对光反射灵敏。睁眼三分,言语四分,运动六分。”
十三分。
“头皮有没有血肿?”
“无。”
脑子没有排除之前,血压不能压得太低。
E,暴露。
他问了第一句别人可能不会先问的话:“体温多少?”
喇叭里停了一秒。
“三十五度一。”
三十五度一。四米高的脚手架,院前二十五分钟,七月的天,人还是冷的。
“升室温,加温毯。所有进去的液体和血,都过加温器。”
“晶体液,给多少?”
“先一千,看反应。收缩压先守在九十上下,不追正常。”
然后他说了那句最关键的:“启动大量输血方案。红细胞、血浆、血小板,按一比一比一。氨甲环酸一克,十分钟推完。”
“联系介入,骨盆血管造影准备栓塞。”
他往下查。会阴部,尿道口有一滴血。
“尿管先不插。”他说,“尿道口有血,骨盆骨折,先当尿道断了处理。请泌尿科会诊,必要时膀胱造瘘。”
护士手里的尿管包放下了。
这是昨晚掏出来的那几样之一。他心里动了一下——是不是就是这个?
不是。太早了。病人一进门就摆在那儿的东西,不是埋的雷,是考你看没看。
计时器:十二分四十秒。
血一袋一袋挂上去。评委在玻璃后面把参数一点一点地往回调,血压从八十六掉到七十八,第四袋血下去,又爬回了八十八。心率从一百二十六降到一百一十八。
他在白板上写:输血时间,单位数,每五分钟一次生命体征。
他走的这条路,他心里清楚,前面二十个人,多半也是这么走的。
骨盆带,加温,限制性复苏,大量输血,氨甲环酸,介入。
不会错。
也不会多出分来。
【项目四:创伤病例综合处置|进行中】
【专精【创伤外科】:判定加成生效】
十七分钟。
护士把第六个单位的红细胞挂上去,加温器上的指示灯亮成绿色。
他看着监护仪,等血压往上走。
血压没有往上走。
八十八。八十五。八十一。
心率从一百一十八跳到了一百二十四。
然后,心电监护上,那一排原本规规矩矩的波形里,T波变了形——一个一个,变得又高又尖,像一排竖起来的帐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