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里只有一间石屋,四面墙,空得干净。屋当中嵌着一口井,井沿塌了半边,三个洞。
老道蹲在井边,没急着看井,先看那三个洞。
间距、深浅、朝向——和烬巢城那口井的井沿,一模一样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洞里没有土,是石头,凉的。凉得不像埋在地底下的东西,倒像常年被水泡着,又常年晒不着太阳。
他蹲在井边,忽然看见墙上——石屋的四面墙,墙角那一面,密密麻麻,刻满了印子。
正字。
一排一排的正字,从墙根一直排到半人高,刻得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。有些被灰糊住了,有些还清楚。他数了数,数到第七排,数不清了。
有人在石屋里刻过正字。刻了很多年。
老道蹲在墙根,看着那些正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铁蛋的小本子,想起灰爷说数到一半不数了,想起烬巢城的井沿——有人在数。三百年前那个看井人,在这间石屋里,也数过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些正字。刻痕很深,是拿指甲一刀一刀刻的。刻到第七排的中间,断了。后来的人——或者是同一个人——没有再刻下去。
他数了数自己怀里的香。一根,完整的。
他蹲下来,用指甲,在第七排断掉的地方,补了一划。刻下去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,这个动作,他好像做过——在梦里,在别的地方,在很久以前。
他站起来,回到井边。井是干的。他往井底看了一眼,黑,看不见底。他摸出豁口碗,倒扣着,往井里丢了一枚铜钱——铜钱没声响,过了很久,才听见一声,落到底了。
有底。这井有底。
他把铜钱落底的时间,在心里记了一笔。他蹲在井边,把三根香的事想了一遍,没想通,也就不想了。他站起来,在石屋里转了一圈,在墙角摸到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油布包,裹得严严实实,油布都脆了,一碰掉渣。
他轻轻把油布剥开。油布底下,是一张残页。
纸是旧的,脆得像要碎,上头画着半张阵图,笔画是他认得的——旧世界的字,旧世界的画法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认出来了。
守井阵。
他师门用来封井的那道阵,画了半张。阵眼的位置,空着。
他盯着那个空着的阵眼,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正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有人把这半张阵图留在这儿,又在这儿数了一辈子的数。数到第七排,没数下去。然后他把这半张图留在这儿,走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师父有一回喝多了酒,蹲在灶台边,拿水在灶台上画了一个阵,画到阵眼的位置,停了。他问师父怎么不画了,师父盯着那个空,看了很久,说:缺一半。
他当时以为师父说的是酒。
现在他看着这张残页上那个空着的阵眼,忽然明白,师父画的,就是这个阵。师父也知道,缺一半。
缺的那一半,在烬巢城,在坑底,在他怀里这只碗上。
老道蹲下来,把残页铺在膝盖上,从怀里摸出豁口碗,碗底朝上,比了比。
碗底那半个圈,正好能补上阵眼那个空。
他盯着碗底看了半天,慢慢地说:师父,你留这碗,是让我补阵眼来的?
石屋里没别人。井没响。
他把残页重新卷好,用油布裹了,塞进怀里,和豁口碗放在一起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正字。
三百年前那个看井人,他对着那面墙说,你数到第七排,没数下去。我接着数。
他走到门口,蹲下来,用灰饼在门槛上画了一个记号——半个圈。万一他还要回来,这半个圈,就是他的门牌。
外头忽然有人喊:圣都教廷特使到——
老道愣了一下,把内门掩上,退了出来。
他退到石门边,没有急着出去。他侧着身,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石门外的空地上,火把通明,一队人马正从灰里过来,打头的一杆旗,白底,绣着一团青白的火。教廷的旗。
队伍中间有一匹灰马。马上的人穿白袍,年轻,脸藏在兜帽底下,看不清。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——火把光扫过去的时候,牌子亮了一下,是银的。
老道在门缝里,多看了一眼那块银牌,就收回眼睛了。
队伍里有人喊:特使驾到,闲人回避!
老道缩回门洞里,等那队人马过去了,才从石门后头绕出来,蹲回营地,蹲回板车边。灰爷还没睡,看他回来,问了一句:撒尿撒这么久?
老道说:嗯。路上踩了块石头。
灰爷没再问。
他躺在板车边上,摸着怀里的残页,那半张守井阵,贴着胸口,和豁口碗放在一起。他闭上眼,想了一会儿墙上那些正字,又想了一会儿那句圣都教廷特使到,还想了一会儿马上那个人腰上的银牌。
银牌。圣都的执事牌,是铜的;银牌,是特使的。
他翻了个身,心里说:特使。来得倒快。
他睡了。天亮之前,他又醒了一次——他梦见那面墙,墙上的正字,一排一排,都在数。
他在梦里问那面墙:你数到第几排了?
墙没答。但他知道,他迟早会数到那个断的地方。
他翻了个身,又想:三百年前那个看井人,在石屋里数;铁蛋,在烬巢城数;他,在这片平原上数。三个人,数的是同一口井。
井不认人。井只认数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豁口碗,碗底那半个圈,还温着。
铁蛋,他在心里说,你数你的。我数我的。数到头,咱爷俩对账。
天亮了。灰爷醒了,看他睁着眼,问:没睡?
睡了。老道说,梦了一面墙。
灰爷没问墙的事。他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,朝石门那边努了努嘴:特使到了,今儿这地方,怕是要热闹。
老道嗯了一声,把残页往怀里按了按。
热闹好。他说,热闹,才有人记。
他说完,又看了看那口井。井水黑亮亮的,映着天。他忽然琢磨:热闹,才有人记。可记下来的人,是谁?是他。他记了三十年井账,到头来,记的到底是谁的账?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放下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灰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