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税的事,是城主府来办的。
城主姓廖,单名一个镇字,年轻时在灰烬平原上翻东西,翻出一把好刀,又拿那把刀翻了身。城主府来了个师爷,瘦高,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,带了文书,说井是城里的,水是公家的,按规矩收三成水税。他把文书铺开,数了两遍税额,又看了一遍老道,等他说话。
老道连文书都没看,说:行,井归城。
师爷一愣,准备好的话全噎回去了。他这辈子收过不少税,头一回见人应得这么痛快,痛快得他心里发毛。
有一个条件。老道说,井沿上那三个插香的洞,谁也不许堵,谁也不许动。
师爷看了看井沿——塌了半边的井沿上,果然有三个小洞,土里插过香的痕迹。他想不通这老头图的什么,觉得捡破烂的脑子果然有病,痛快地应了,画押,走人。走的时候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老头蹲在井边,正拿手拨那三个洞里的土,拨得很仔细,像在数什么。
当天下午,韩顺的帖子就到了:教廷圣火照契,请老先生过府一叙。不来,也行——那孩子的籍,怕是办不下来。
铁蛋的籍,是桑娅提过的那句话,被韩顺用上了。
老道看着那张帖子,看了半晌,说:
教廷的殿不大,烬巢城的教廷,就三间屋。圣火供在正殿,一盆,火苗不高,青白色,日夜不熄。盆沿上刻着一圈古纹,和帖子上的那行字,是同一种。火盆前铺着青砖,砖缝里嵌着灰,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
老道看了一眼盆沿的古纹,把眼睛挪开了。挪开之前,他用余光数了数——那圈古纹,一共七个字,他认得其中两个:一个是,一个是。
教廷的圣火盆上,刻着旧世界的和。
他没多看。有些东西,看多了,会出事。
韩顺站在火盆边上,执灯使站在两侧。钟九来了,说是工会公证。桑娅也来了,抱着记录本,站在殿角。
马三刀今天当值,守在殿门口。老道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,马三刀腰上那块契牌地响了一声。马三刀的脸刷地白了,往柱子后头缩了缩,没敢看第二眼。
韩顺开口:圣火照契,验外魔之痕。老先生,请。
老道站到火盆前。火苗没动。
照契法有个规矩:外魔近火,火必暴起黑焰;信徒近火,火必上窜三寸。老道站在那儿,火苗既没暴,也没窜,烧得安安稳稳,像没看见他——只是火心那一小点青白,随着他走近,悄没声地矮了一线,又涨回来。
韩顺的眉头拧起来了。他站在火盆边,手指在袖子里,掐了自己一下——教廷的规矩,验不出来的人,要么查清,要么除掉。他选查清。可他也知道,他选不了。这老头的手,刚才探进火里,火没烧他。他要是判了,圣都不会认账;他要是判,教廷不会给他查的工夫。
他在赌。
然后老道伸出手,探进火里。
火没烧他。火苗舔着他的手背,像水一样绕过指缝,没有留疤,也没有烫红。他把手抽回来,掌心多了一道白痕,像烫的,又不像。他看了一眼,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钟九站在殿角,看着这一幕,手里那把旧算盘,地停了一声——他拨了半辈子算盘,算盘珠从来没有不听使唤的时候。他不动声色地把算盘别回腰上,脸上的笑没变,眼珠子却暗了暗。
桑娅站在殿角另一边,抱着记录本,笔没停。她写了三行:一,圣火无应;二,手探火中无伤;三,烟绕盆沿成圈。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没把写成半个圈——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写。
火盆里的烟,这时候打了个旋,绕着盆沿,转成一圈,又散开。转圈的时候,烟擦过盆沿的古纹,纹路的凹槽里,像是亮了一瞬,又没了。
韩顺站在火盆前,站了很久。最后他说了四个字:
无可归类。
既不是外魔,也不是信徒,验不出来,归不了类。教廷的规矩里,没有这一格。
老先生,韩顺的声音发干,教廷想再请您来一趟。改日。
改日再说。老道说,今儿还得翻灰。
他走出殿门,人群让开一条道。铁蛋在门外等他,见他出来,跟在他旁边,走了十几步,忽然问:
师父,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
捡破烂的。
捡破烂的,把手伸进火里?
老道没答。又走了几步,他问:你看见什么了?
铁蛋说:什么都没看见。
老道说:好。什么都没看见。
师徒两个回到窝棚。当天夜里,子时,烬巢城的钟楼,钟自己响了。
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,六声,七声。每一声都隔得均匀,像有人掐着点数的,一声不多,一声不少。
打更的老王头正走到钟楼下,钟响第一声的时候,他手里的梆子就掉了。他蹲在墙根,捂着耳朵,数到第七声,数完,腿软得站不起来。他后来跟人说,那钟声不是钟楼发出来的,是地底下发出来的,从脚底板往上震。
守钟人吓瘫在钟楼下。全城的契士从梦里惊醒——梦里的井,井里的数数声,和这钟声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梦,哪个是真。
窝棚里,老道睁开眼,听着钟声,数了数。
七声。
他没动。
窗外,那只瘦鸡蹲在井沿上,正对着月亮。
教廷的殿里,韩顺跪在圣火盆前,跪了半宿。执灯使们都退下了,殿里只有火苗的噼啪声。他跪着,看着盆沿那圈古纹,想着那老头的手探进火里的样子——火没烧他。
他忽然想:他写了二十年文书,全是假的。可今天,他判了一句真的——无可归类。
他跪到天亮,把这句话,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无可归类。
他把这四个字,又念了一遍。念完,他忽然琢磨:无可归类的东西,最难对付——因为谁也不知道,该拿它怎么办。他合上手里的东西,坐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,无可归类四个字,像是有人替他写好的结论。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放下。他决定,先按自己的法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