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走了半个月,到了烬巢城。
烬巢城,还是那座城。城墙灰扑扑的,城门口,守城的军汉换了人。
温乙进了城,没有去找任何人。他直奔城西。
城西墙根,那口井,还在。
井沿塌了半边,跟头三章时一样。井水满着,黑亮亮的,映着天。
温乙站在井边,看了一会儿。
他蹲下来,看井沿。
井沿上,有三个洞。间距齐整,圆圆的,深不见底。
三个洞。
温乙伸出手,指腹,在一个洞上,摸了一下。
洞口,光滑。像常年被什么东西插着,磨出来的。
他忽然想:这三个洞,插过香。
他忽然又想:现在,洞里,没有香。
温乙蹲在井边,对着三个洞看了许久。
他忽然琢磨:他查了一路的井,终于,回到这口井边了。
他查了那么多——名单,香,洞,鸡,半个圈——都是围着这口井。
他回到井边了。
他忽然又想起马三刀的还账簿——欠老道一顿饭,没还。记着。
他忽然琢磨:他欠这口井什么?
他查了它一路。他欠它——一个名字?
他忽然又想:他把它查出来了。
他把它,从从未存在里,查出来了。
他欠它的,还了?
温乙站起来,在井边站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:他还要看看,那个窝棚。
苟延《外魔考》里写——其人居烬巢城西墙根,窝棚一所,井一口。
窝棚。
温乙顺着墙根,找窝棚。
墙根底下,有一片空地。空地上,有一堆——破木头,烂草,塌了一半的墙。
温乙站在那堆废墟前,看了一会儿。
他心头想:这里,就是那个窝棚?
老头住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在那堆废墟里,翻了翻。
他翻出一块破瓦。翻出一截烂木头。翻出一只碗——豁口的,灰扑扑的。
豁口碗。
温乙想起老兵说的——他画符的时候,脚边放着豁口碗。
他捡起那只豁口碗,看了看。
碗是灰陶的,边沿,豁了一个口。碗底,有一层灰。
温乙握着那只豁口碗,看了很久。
他心头想:这只碗,是老头用的?
他翻了一辈子档案,查了一路,最后,在烬巢城的废墟里,找到一只豁口碗。
他忽然想:他要带走这只碗。
他把豁口碗,收进箱子里。
傍晚,温乙在烬巢城,找了一家客栈,住下。
他躺在客栈的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他忽然盘算:明天,他要去灰烬平原。
他要去看——那三根香,还在不在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他忽然盘算:他今天,在井边蹲了很久。
他看那三个洞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又想:他查了一路的井,查到的,都是纸上的井。
今天,他看见真的井了。
真的井,跟纸上的井,一样。
井沿,三个洞。井水,黑亮亮的。
纸上的井,会变——墨点,水痕,鸡的眼睛。
真的井,不会变。
它就在那里,满着水,黑亮亮的。
温乙忽然想:纸上的井,是的井。
真的井,是的井。
他记了一路的井。今天,他看见的井了。
他忽然又想:他今天,还在废墟里,找到一只豁口碗。
他把碗,收进箱子里了。
他为什么带走那只碗?
他想了想:因为那只碗,是老头用过的。
他查了一路,查到的都是——档,谱,簿,录。
今天,他摸到一件的东西了。
一只碗。
老头用过的碗。
温乙忽然觉得,那只碗,比他查过的任何一份档案,都真。
他翻了个身,把箱子抱紧。
箱子里,有那只碗了。
他忽然又想:他明天,去灰烬平原。
他要去看——战场中央那三个洞。
他查过的。他刮过香灰的那三个洞。
他还要看看——那三根香,还在不在。
他闭上眼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,天没亮,温乙就醒了。
他洗漱,收拾,背着箱子,出了客栈。
他出了城,往灰烬平原的方向走。
灰烬平原,在烬巢城以西。
他走了大半天,到了平原边缘。
平原,还是那样——灰扑扑的,一望无际。
温乙站在平原边缘,看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想:他查过这片平原。
他查过战场中央那三个洞。
他查过那三根香。
他查过清场范围——战前六十里,战后四十里。
他查过灰坡封禁。
他查过的,都在这里。
他迈步,走进平原。
他走了很久。灰烬平原,没有路。他只能看着方向,一步一步走。
他走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,他看见前面,有一片略微凹陷的地。
温乙走过去,蹲下来,看那片地。
地上,有淡淡的痕迹——像是三个洞,被填平了。
他伸手,拨开表面的灰土。
灰土底下——温乙的手,停住了。
灰土底下,露出三个洞。
三个洞,间距齐整,圆圆的,深不见底。
温乙蹲在洞边,盯着三个洞,半晌没动。
他暗自琢磨:他找到了。
战场中央,三个洞。
他查过的。
他伸手,探进洞里,摸了摸。
洞里,是空的。
没有香。
他心里想:那三根香,不在了。
他查过的那三根香——三根一祭,不灭不换——不在了。
他刮过香灰的那三根香,不在了。
温乙蹲在洞边,目光虚了。
他忽然想:香,是老头插的。
老头插的香,不在了。
他忽然又想:老头,还在吗?
他蹲在三个洞边,蹲了很久。
天,一点一点地黑了。
他心中一动,想:他查了一路,查到这里。
战场中央,三个洞。他查过,他来过。
他忽然又想:他该回去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身,往回走。
他走了半夜,回到烬巢城。
他回到客栈,躺下。
他忽然琢磨:明天,他要再去看看那口井。
他还要看看——那只鸡,还在不在。
他眼一合,等着天光。
夜里,他又听见了水声。
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,往桶里倒水。
他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。
他把掌心贴在胸口,数那阵乱跳
数到三下,手收了回来。
他忽然想:明天,他要数数井响。
他等着。
他等着天亮。
他等着,再去看看那口井。
他忽然又想:他明天,还要去看看那只鸡。
他查了一路的鸡。
他闭着眼,等天亮。
他等着,井响。
他等着,那声。
他等着,井底的声音。 鸡是查完了。可那口井的响声,他还没听见——他闭上眼,把耳朵留给地下。井底的声音,他等了很久,还没来。他查了一路的鸡,到头来,要听的,还是那口井。他闭着眼,等天亮,等井响,等那声,从地底,浮上来。
他等着,那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