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——点纸的人,在他锁柜之后,又开了柜,点了墨点,锁上柜?
谁,有钥匙?
钥匙,在他怀里。
温乙伸手,摸怀里的钥匙。
钥匙,还在。凉的。
他忽然想:钥匙在他怀里。可柜,还是被人开过了。
除非——开柜的人,用的不是这把钥匙。
他想起老侍从——了一把钥匙给他。
老侍从手里,还有第二把?
温乙站在原地,愣了神。
他忽然琢磨:老侍从,有二把钥匙?
他给了温乙一把,自己留了一把?
他留钥匙——是还要开柜?
他开柜——放纸?点墨点?
温乙把这个念头,压下去。他没有证据。
他忽然又想:点墨点的人,要是老侍从——他半夜来,进禁地,开柜,点墨点,锁柜,走。
他进禁地,得路过守卫。
守卫,认得他。守卫不会拦他。
可守卫会奇怪——老翁白天来添过香了,怎么半夜又来?
温乙决定,今天问守卫。
他抬头,看向窗外。天,已经亮了。
他忽然又想:要是点墨点的人,不是老侍从呢?
不是老侍从——那是谁?
谁,有钥匙?
钥匙,在他怀里。
温乙伸手,又摸了摸怀里的钥匙。
钥匙,还在。
他忽然琢磨:也许,钥匙,不止一把。
也许,这口柜的钥匙,从来就不止一把。
老侍从有一把,给了温乙。还有一把——在别人手里。
在谁手里?
在——放纸的人手里?
温乙站在原地,定定地出神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觉得,这间禁地,像是被人,从外面,开着一扇窗。
他看不见窗外。窗外的人,看得见他。
他走回案前,把那张纸,又拿起来。
纸上,井,鸡,三个洞。右下角,一个墨点。
他忽然想:墨点,点在右下角。右下角——是《神骸考》插图半个圈的位置。
墨点,像半个圈的头。
他忽然又想:如果墨点,是圈的头——那画圈的人,点了头,没画下去?
他想起老侍从说的——数到一半,不数了。
墨点,是画到一半?
温乙把纸凑到眼前,又看那个墨点。
墨点,很小。他看出墨点的边缘——边缘有一点洇,像是墨刚点上去的时候,纸还没干透?不——纸是干的。墨点洇开,是因为墨点刚点上,纸吸墨。
墨点,点了没多久。
他心头想:墨点,点了多久?
他伸手,碰了一下墨点。墨点,已经有点干了——表面干了,可里头,还是湿的。
他估摸了一下:这墨点,点了——不到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内。
也就是说,点墨点的人,在一个时辰内,来过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
温乙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,刚蒙蒙亮。
他心头想:点墨点的人,是天快亮的时候来的。
天快亮——那是谁?
老侍从,卯时来添香。卯时,天蒙蒙亮。
点墨点的人,是天快亮的时候来的——跟老侍从添香的时间,差不多。
温乙的心口像坠了块石头。
他忽然想:老侍从,今天还来吗?
他忽然又想:墨点,要是老侍从点的——他点的,是什么?
墨点,点在右下角。
右下角——是《神骸考》插图半个圈的位置。
墨点,像半个圈的头。
他忽然又想:如果墨点,是圈的头——那画圈的人,点了头,没画下去?
他想起老侍从说的——数到一半,不数了。
墨点,是画到一半?
他又想:数到一半,不数了。
数到,就不数了——是不是,就是?
墨点,是数到一?
一根香,数到一。三根香,数到三。
墨点,是一。
温乙把它咽回肚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忽然盘算:一。三。
一,是墨点。三,是香。
一和三——是不是井的?
他想不明白。
温乙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肉放好。
他挪回案边坐定。
他忽然盘算:这张纸,他不能放回柜里了。
他揣着它。
他一边揣着纸,一边想:墨点,是谁点的?
他抬头,看向窗外。天,已经亮了。
圣都的圣都的钟敲过,余音散在灰里
温乙数了数。一。
他忽然想:今天,他要把名录定稿交上去。
明天,传抄天下。
他还有——一天。
温乙站起来,走到案前,把名录抱起来,抱了抱。
他暗自琢磨:他誊了三十万零一个名字。
可那张纸上,只有一口井,一只鸡,三个洞,一个墨点。
他忽然感到,那张纸,比名录,重。
他把名录放好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他誊的定稿,最后一页,那一行,写的是什么?
是三十万零一?
还是——三十万?
温乙把名录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一行。
总计,三十万零一。
温乙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誊的定稿,总计写的,是三十万零一。
可定稿的内容——是三十万。
温乙把名录合上,魂不知飘去了哪。
他誊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是昨天下午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他誊那一行,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下。
他当时想:名录三十万零一。可定稿的内容,三十万。
那个,誊不誊?
他想了很久。然后,他落了笔,写下了三十万零一。
他写完,没有改。
他当时为什么写下?
温乙坐在案前,回忆昨天下午的那一刻。
他记不清自己当时的想法了。他只知道,他落笔的时候,心里有个声音——,该写。
那个,是名录上缺的人。
他誊了三十年字。他誊过的定稿,数以百计。他从来没有,在定稿里,多写过一个字。
这是头一回。
他心里想:他写下这个,是不是——他也想让人看见?
让教宗看见?让传抄的人看见?让后来的人看见?
三十万零一。
那个,在。
温乙把名录又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总计,三十万零一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这个,他不想改。
他转念又想:教宗要是问——这个,是哪来的?
他怎么说?
他说:名录三十万零一。这个,是名录上缺的那个人。
他敢这么说吗?
他不敢。
可他,也不想改。
温乙把名录合上,眼神空了半拍。
他心中一动,想:他留着这个,像留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誊了三十年字,头一回,在定稿里,留下一个多出来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