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祭是二月到的。
车队很长,执灯使开路,圣裁官随行——秦烈也来了,跟在队伍里,没上前。
主祭姓齐,名慎,是圣都三大主祭之一,管井卷。教廷的人说,三百年的井卷,都归他这一脉管。
车辕上缠着的灰布,让风吹得猎猎的。
马车在观门口的土路上碾过去,车辙压了两道深印,灰土半天没落定。
车队在观门口停下的时候,铁蛋正蹲在井沿边数数。
他数到一半,看见那一排排的车马,愣住了,忘了数到几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——数到哪根,他也没记住。
他跑回屋里,说:师父,外头来了好多车。
老道蹲在井边,头也没抬:知道。
好多人。
知道。
都穿着白袍子。
知道。
铁蛋说:师父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
老道说:我听见车响了。车响,就是来人了。
齐慎到了观门口,没下车。执灯使进来说:主祭到,观主接驾。
执灯使穿着一身白袍,站在灰地里,白得扎眼。他说完,站在原地,等老道起身。
老道蹲在井边,没动:观主是谁?
就是你。
我姓陈,不姓观主。老道说,接驾就不必了。凳子摆好了,请他下来坐。
执灯使的脸色变了。
齐慎在车里听见了,掀开帘子,看了那观一眼——补丁摞补丁的屋顶,歪歪扭扭的匾,门口一张矮凳,凳腿还垫着半块瓦片。
齐慎下了车,走到那张凳子前,站着,没坐。
他开口,念了一篇檄文。檄文很长,从灰烬大灾念起,念到外魔之患,念到教廷三百年守土之责。
念了整整一炷香。
卷轴是旧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齐慎的声音始终平着,一个字接一个字,像念一件跟自己没关的事。
念到中间,他换了一口气,也没停。
他念的时候,老道蹲在井边,没动。铁蛋蹲在旁边,也没动。
太子蹲在井沿上,歪着头,听着,像在听一篇听不懂的经。
檄文念完,齐慎合上卷轴,等着。等着老道跪下,或者,至少,站起来。
一阵风来,卷起灰,打在他袍摆上,他没动。
老道蹲在井边,听完,问:念完了?
齐慎说:念完了。
念完了就坐。老道说,凳子就是给你摆的。
齐慎站着,没坐:你可知,这檄文念过的人,下场如何?
不知道。老道说,也没打算知道。
齐慎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你从哪儿来?
山里。
哪座山?
记不清了。
三百年前,从井里出去过一个看井人。齐慎说,
井卷记着:灰衣,左手有疾,自称看井人。留下一句话——井不可开。
老道没接话。
你也是灰衣。齐慎说,你左手也有疾。你也自称看井人。
井沿边,铁蛋连口水都不敢咽。
他盯着老道:
你到底是谁?
他问到这里,等的无外乎两句话:一句认,一句不认。老道两样都没给。
老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在井边,看着井水,看了一会儿,才说:我姓陈。捡破烂的。
齐慎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蹲在井边的老头,看了很久。
你蹲着,齐慎说,不累吗?
老道说:蹲惯了。守井的人,蹲着,才看得清井水。
齐慎说:我是站着的人。
站着的人,看的是远方。老道说,蹲着的人,看的是眼前。你问的是井的事,就得蹲下来看。
齐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也蹲了下来。
他蹲在矮凳旁边,蹲得很生疏,袍角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
井台的砖缝里钻出几根灰藤须子,扫着他垂下来的手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拨。
铁蛋在旁边看着,差点笑出来。他捂住嘴,没敢笑。
齐慎蹲着,问:现在,我蹲下了。你能说了吗?
老道说:说什么?
说井的事。
老道看了看他,看了一会儿,说:井的事,没什么好说的。井就是井。水满着,井沿三个洞,洞里有香灰。你们要开井,我不让开。就这些。
齐慎说:三百年前,看井人说井不可开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
知道。老道说,开了,就有东西过来。
什么东西?
你问这个干什么?
齐慎说:我管了二十年井卷。卷宗上写的,都是外魔之患。可我知道,卷宗上没写的,才是要紧的。
老道没有接话。他蹲在井边,看着井水,看了一会儿,说:你管井卷,管了二十年。你信卷宗吗?
齐慎说:信。也不全信。
那你就蹲着。老道说,蹲着,看井。看明白了,你就知道了。
风从两人中间过了一回,又过一回。谁也没先开口。
齐慎蹲着,看着那口井,看了很久。
他看了井水,看了井沿,看了三个洞,看了洞里的香灰。
他忽然说:这井,我见过。
老道说:你管井卷,卷宗里见过。
不是卷宗。齐慎说,
是小时候。我师父,带我进过一回井卷库。库房最里头,有一口小井——不是真的井,是画在墙上的井。我师父说,那是老辈人画的,画的是烬土第一口井。
老道没有接话。
墙上的井,齐慎说,跟这口井,一个样。井沿三个洞。
老道蹲着,没有动。他忽然问:你师父,叫什么?
姓顾。
老道的手,在袖子里,动了一下:顾夫子?
不是。齐慎说,我师父,是顾夫子的师叔。他管了四十年井卷,管到死。
老道的目光垂下去,看着井台。袖口那道旧补丁,跟着衣料动了动。
老道没有接话。他蹲在井边,看着井水,看了一会儿,说:你师父,有没有跟你说过,墙上的井,是谁画的?
齐慎想了想,说:他说,是老辈人画的。谁画的,他没说。
老道没有再问。他蹲在井边,看着井水,看了很久。水面那层薄灰聚了又散,他也没伸手去拨。
齐慎站起来,掸了掸袍角上的灰,说:我该走了。
老道说:
齐慎走了两步,又停住,说:那墙上的井,画了三个洞。我师父说,三个洞,是三个数。
老道说:什么数?
他没说。齐慎说,他说,等我看懂了,就知道了。
他上了车,走了。
车声远了。门口那张矮凳还摆着,凳腿下的半块瓦片,纹丝没动。
老道蹲在井边,看着车队走远,把豁口碗摸出来,碗底朝上,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半个圈。
他忽然想:三个洞,三个数。半个圈,一个数。
他蹲在井边,把这些数,在心里,又数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