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巢城的井,这几天不太对。
水黑得像墨,面上浮着一层细灰,打上来的水,没人敢喝。
铁蛋蹲在井沿边,拿个小本子,一笔一划地记。
桶沿上挂着一道水痕,黑黑的,像眼泪干在脸上。
铁蛋记一笔,就抬头看一眼井口,看水面是不是又动了。
本子上画满了正字。
师父说,数错也没事,记下来就行。铁蛋跟桑娅说,
我数到七,就数不清了。后来它再响,我就画正字。
桑娅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半本正字,没说话。
教廷留守的执灯使来了,带着两个人,腰上挂着教廷的牌子。
执灯使站在井边,看了看黑墨一样的水,又绕着井走半圈,用靴尖拨了拨井沿的土。
土是湿的,黑得发亮。他直起腰,说:这口井,邪。圣都的令,外魔之穴,禁靠近。今儿起,填了。
铁蛋站起来,拦在井前:不能填。
执灯使低头看他:小崽子,让开。
我师父说,铁蛋说,井沿三个洞,谁也不许动。我师父不在,这话我替他记着。
执灯使没跟他啰嗦,伸手就要推他。桑娅上前一步,挡在铁蛋前头,把自己工会的见习铜牌亮出来:
执灯使,这井是工会登记在册的水源。要填,先过工会的文书。
执灯使看了她一眼:工会?工会算什么。
工会不算什么。桑娅说,
但炸井的文书要是走工会的账,得盖十七个章。您等得起,我等得起,井也等得起。
执灯使盯着她看了半天,没再上前,甩袖走了。
夜里,铁蛋又蹲在井边。井水黑得像墨,墨面上,慢慢浮起一张脸。
白得发青,五官模糊,隔着水面,也在看他。
铁蛋没喊。他蹲着,跟那张脸对视,看了一会儿,问:
你也在数?
那张脸不答,沉下去了。
水面漾开几圈纹,纹一圈一圈往外摊,摊平了,水面还是那个黑法,像什么都没浮上来过。
铁蛋翻开小本子,在正字底下添了一行,字写得歪歪扭扭:
它也在数。
铁蛋蹲在井边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它也在数。
他念出声来。念完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月亮白惨惨的。
井底那张脸也在数。数的是什么?是井响,还是别的?
他蹲了一会儿,又翻开小本子,把今天记的正字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七个,就数不清了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:数不清,就画正字。画够了,就有数了。他画了一夜正字。
天亮的时候,本子上又多了一排。
桑娅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井边,拿袖子擦本子上的灰。她先绕着井沿看了一圈。
桶是干的,桶绳收得好好的,没人打过水。
铁蛋,桑娅蹲下来,昨晚,井响了几声?
铁蛋翻开本子,指着画好的正字:三声。
三声。
桑娅记在本子上。她看了看井水——还是黑的,墨一样。她想了想,说:铁蛋,教廷的人,可能会来动井。你怕不怕?
铁蛋摇头:不怕。师父说,井沿三个洞,谁也不许动。
桑娅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递给铁蛋:吃吧。
铁蛋接过来,啃了一口。他啃着啃着,忽然说:桑娅姐姐,井底那张脸,我昨天看见了。
桑娅的手顿了一下:什么脸?
白得发青,五官模糊。铁蛋说,隔着水面,看我。我问它,你也在数?它沉下去了。
桑娅没有说话。她蹲在井边,看了那口井很久,久得铁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铁蛋,她说,这件事,别跟别人说。
特别是教廷的人。
我知道。
桑娅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:铁蛋,你师父会回来的。
铁蛋没有抬头。他低头画着正字,说:我知道。
正午日头毒,灰地上晒得发白,井边那点阴凉只够蹲一个孩子。他啃完那块干饼,就接着画。
本子上的正字一行一行地长,像田里新出的苗。
傍晚的时候,执灯使又来了。太阳斜到城头上,他的袍角卷着灰,走得不急。
这回,他带了两盏灯童,腰上挂着教廷的银牌。
执灯使站在井边,看了看井水,又看了看铁蛋,说:小崽子,明天,这井就要开了。你师父不会回来了。
铁蛋抬起头,看着他说:
不会。
执灯使没再争。他看了一眼井沿上那三个洞,转身走了。
铁蛋蹲在井边,把本子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夜里,他没有再往井水里看。他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,靠着井沿,闭上了眼。他没有回窝棚。
他答应了师父,守着井。夜里风凉,他裹紧毯子,缩成一团,可他的手,始终按在本子上。
井水隔一阵响一声,声音闷闷的,像人压着嗓子叹气。
天亮的时候,桑娅又来了。她看见铁蛋靠在井沿边睡着了,本子还抱在怀里,没有打扰他。
她蹲在井边,看了看井水——还是黑的,跟昨天一个样。她站起来,往工会的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铁蛋。这孩子跟她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。别的孩子怕黑,他不怕。
别的孩子怕井,他守着井。她收回目光,走了。
她走出几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水黑得像墨,一动不动。
井要是真开了,铁蛋上哪儿去?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她回到工会,把今天的事,记在小本子上。
记到铁蛋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在两个字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她看着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圈。她只知道,这个孩子,她得护着。
她合上本子,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铁蛋守着井,她守着铁蛋,老道守着阵——他们这些人,像是在守一样东西。
守的是什么,她说不上来。她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她想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,想着井底那张脸,想着铁蛋画满正字的本子。
这口井的事,比她以为的要大。她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她闭上眼,慢慢地睡着了。
铁蛋抱着本子,在井沿边睡着了。天亮的时候,他是被井水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看见井水还是黑的,可水面上,浮着一层细碎的亮,像撒了一把灰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亮没了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口井,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。
他忽然琢磨:师父说过,井会响。井响,就是有话要说。他翻开本子,在新的一页上,画了一笔。
这一笔,他画得比哪一笔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