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目六十六【无日期】
井响,响到五十声了。
我数着。数到五十,我停了。
五十。半百。
我活了半百?
我记不清了。
我说过八十。那是我编的。
井响五十声。五十声,五十年?
我数井响,数了五十年?
不。我住进窝棚,二十年。
井响五十声。我住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,五十声。对不上。
我蹲在井沿上,把这个数,翻来覆去地想。
铁蛋在的时候,他会说:师父,你数错了,重新数。
铁蛋不在。
我自己数。
我数了三遍。三遍,三个数。五十一,五十二,五十三。
我数不清了。
我把笔放下。
我忽然想:我数不清井响,没关系。
井,自己数着。
我不数了。
我记着——井响过。
(眉批:井响五十声,簿主数不清。自此条起,簿主不再逐声记数。
又,簿主我不数了,我记着井响过——与条目五十四铁蛋记着响过相合。录。)
条目六十七 灰历八年,冬
有人来烬巢城,打听一个老头。
那天,我在城里买盐。一个穿着灰袍的人,拦住我,问:老人家,你认识一个住在城西井边的老头吗?
我说,城西井边,没有老头。
他说,烬巢城的人说,城西井边,住着一个看井的。
我说,那是我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他说,修史馆的,托我来问。
我说,问什么?
他说,问一个老头。他查到一个老头,住在烬巢城城西,井边。
我说,查他做什么?
他说,修史馆的,要修名录。
我说,名录?
他说,阵亡名录。三十万人的。
我蹲在井沿上,没有接话。
他说,老人家,你要是知道那个老头,告诉我。
我说,我不知道。
他走了。
我蹲在井沿上,看着他走远。
修史馆的。修名录。三十万人。
他们查老头——查那个?
我忽然想:名录上,会有我吗?
那个修史馆的,要是把我写进名录——
我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水,看了一下午。
我没有见那个修史馆的。
我没有见。
(眉批:修史馆查城西井边老头——灰历八年。烬巢城档案未记此事。
又,簿主我没有见,为全簿唯一一次簿主避见官府之人。录。)
条目六十八【无日期】
我把豁口碗,从井沿的洞里,取出来了。
洞口,还是那个洞。碗,还是那只碗。
碗底,有一层灰。
灰是温的。
我捏着那只碗,蹲在井沿上,看了很久。
碗在洞里,埋了三年。
灰,还是温的。
我忽然想:灰,是香的灰?
还是——井的灰?
我凑近,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我捏着那只碗,蹲在井沿上,蹲了一下午。
太子蹲在我旁边,看着井。
我忽然想:这只碗,是谁放进洞里的?
我放进去的。
可碗底的灰,是温的。
有人,动过这只碗。
有人,在我不在的时候,来过井边,动过这只碗。
他动了碗。他往碗里,放了什么?
我把碗翻过来,抖了抖。
灰,落了一地。
灰里,有一枚铜钱。
旧时代的。铸着字。
我捏着那枚铜钱,蹲在井沿上,蹲了很久。
碗底,埋着一枚字钱。
谁放的?
(眉批:豁口碗取出,碗底灰温,内藏字铜钱。此钱为全簿第五枚字钱。
又,铜钱藏碗底,烬巢城档案无载。录。)
条目六十九 灰历九年,春
太子老了。
它蹲在井沿上,毛掉了不少。灰扑扑的毛,稀了,露出皮肉。
它蹲着,还是那个姿势。看着井。
我给它煮米。它吃了几口,又蹲回去。
铁蛋在的时候,铁蛋给它煮米。
铁蛋不在。我给它煮米。
我蹲在太子旁边,看着它。
它看井。我看它。
我忽然想:太子,蹲在这井沿上,蹲了多少年了?
我数了数。
我住进窝棚,二十年。太子,是灰历前五年来的。
它蹲了,二十多年了。
二十多年,它蹲在井沿上,看井。
它看的井,变过吗?
井水,黑亮亮的,没变过。
我忽然想:太子老了。它还能蹲几年?
它要是走了——井沿上,就空了一边。
我蹲在井沿上,看着太子。
太子,看着井。
我忽然想:它不走。
它会一直蹲着,蹲到蹲不动为止。
像我一样。
(眉批:太子暮年。烬巢城档案记
之说,不记太子。又,簿主自比太子——像我一样,为全簿唯一一次簿主自认与太子同类。录。)
条目七十【无日期】
井响,响到七十声了。
我数不动了。
我数井,数了二十年。数到七十声,数不动了。
我把数井的事,交给铁蛋了。
铁蛋不在。
我把数井的事,交给——井。
井,自己数自己。
我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水。
我忽然想:井,会数吗?
井要是会数——它数到第几声,会停下来?
它停下来,会做什么?
我蹲在井沿上,看了一夜。
井,没响。
我忽然想:井不响,我也记着。
我记着,井响过。
(眉批:井响七十声,簿主数不动交给井。自此,簿主不再记数。
又,簿主井自己数自己——为全簿唯一一次簿主将数井之事让渡于井。录。)
条目七十一 灰历十年,秋
有人在我窝棚门口,放了一只豁口碗。
碗里,半碗水。水是温的。
碗底,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圈。
整圈。
不是半个圈。是整圈。圆圆的,画完了。
我捏着那张纸,蹲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半个圈,画在灰历二年。整圈,画在灰历十年。
八年。半个圈到整圈,过了八年。
我忽然想:画圈的人,画了八年,把半个圈,画完了。
他画完了。
他数完了。
我端着那碗水,蹲在门口,蹲了一下午。
铁蛋不在。太子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。
我把那半碗水,倒进井里。
井水黑亮亮的,吞了那半碗温水。没有声响。
我把那张画着整圈的纸,收进怀里,贴着肉放好。
我忽然想:整圈。数完了。
数到三,圈就圆了。
画圈的人,数到几,才画完这个圈?
(眉批:豁口碗三现,附整圈纸。半个圈(灰历二年)→整圈(灰历十年),八年。
又,簿主数到三,圈就圆了——为全簿唯一一次簿主明言圈之数。录。)
条目七十二【无日期,页脚,最后一行】
井响七十二声。
我数了。
数完了。
从第一声,到第七十二声。
二十年的井响,数完了。
我搁下笔。
太子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。
我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。
井水,黑亮亮的,映着天,映着太子,映着我。
我忽然想:井底,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像一个人,蜷着。
像——我。
我忽然想:那不是我。
那是——后来的我。
我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水,看了很久。
我忽然想:后来的我,会来吗?
井底那东西,动了。
它没有回答。
我搁下笔。
这本簿子,记到这里,记完了。
井响七十二声。我数完了。
后来的我,你要是看到这一页——
记住:井响,不是井在响。
是有人在数。
我数完了。该你了。
(眉批:全簿最后一页。井响七十二声,与烬巢城档案井簿断记三十七次不符。
又,簿主遗言该你了——为全簿最后一笔。
此簿残本,藏于烬巢城教廷档案室分卷柜,缺第一页至第七页、第二十三页至第二十五页,其余散乱。
编目者按原件现存顺序抄录,未按日期重排。眉批出自数人,皆佚名。读者自行拼接,恕不代劳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