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访烬巢城,是三年后。
三年前,我记档:城西那老头,无契,无修为。
三年后,工会派我,去烬巢城核验。
我又去了城西。
窝棚,还在。井,还在。老头,还在。
那只鸡,还在。
我蹲在井沿边,看着那只鸡。
我说:老人家,这鸡,养了多久了?
老头说:养了好几年了。
我说:它叫什么?
老头说:太子。
我说:太子?
老头说:嗯。太子。
我看着那只鸡。灰鸡,瘦,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里。
我说:为什么叫太子?
老头说:因为它蹲在那儿,像等谁来。
我说:等谁?
老头说:等井。
我看着那只鸡,看了一阵。
我说:它看井,看了好几年了?
老头说:
我说:它看什么?
老头说:看井。
我蹲在井沿边,跟那只鸡,并排蹲着,看井。
井水,黑亮亮的。映着天,映着鸡,映着我。
我多看了两眼,没看出什么。
我站起来,说:老人家,你这鸡,是神骸?
老头说:学者们说,是。
我说:你信?
老头说:它蹲着,灰就不塌。
我说:什么灰?
老头说:平原的灰。
我蹲下来,看平原的方向。灰烬平原,灰扑扑的,望不到边。
我忽然想:一只鸡,蹲在井沿上,平原的灰,就不塌?
我不信。
可我记档的时候,写了:鸡:神骸(学者称)。
我写的时候,手没抖。
我写完,合上档。
我忽然想:三年前,石头凉,石头退,我没记。
三年后,一只鸡,我记了。
我记了不该信的,没记该记的。
我不知道,这是为什么。
桑娅的第一次烬巢城之行,止于一碗水。
老头请她喝水。他从窝棚里,端出一只碗——灰陶的,边沿豁了一个口。碗里,半碗水。
水是黑的。
烬巢城的井水,都黑。可这一碗,黑得发亮,像一块整的墨。
桑娅看着那碗水,没有接。
她说:我不渴。
老头端着碗,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再让。他把碗,放在井沿上。
他说:不喝,放着。
桑娅站在井沿边,看着那碗水,看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想:这碗水,是谁喝?
老头自己喝?
还是——给井喝的?
她把碗放在井沿上,就蹲着,看着那口井。
一人,一鸡,一碗水,一口井。
桑娅蹲在井沿的另一边,跟那只鸡,隔着碗,看着井。
井水,黑亮亮的。映着天,映着鸡,映着碗,映着她。
她盯了一会儿,没看出什么。
她站起来,说:老人家,我记完了。打扰了。
老头了一声,没有看她。
桑娅转身,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,看了一眼。
老头,还蹲在井沿上,看着井。那只鸡,还蹲在井沿的另一边,看着井。
那碗水,还放在井沿上。
没有人喝。
桑娅后来很多年,都在想那碗水。她没喝。 她不知道,那碗水,后来去了哪里。 她只知道,从那天起,烬巢城的人,都开始传说——城西那老头,用一碗黑水,请过工会的考官。
回工会以后,桑娅查过那碗水。
她查烬巢城的档。档上,没有的记录。她又问地方官。地方官说:黑水?城西那井的水,就是黑的。
桑娅说:那碗水,后来呢?
地方官说:什么碗?
桑娅说:豁口碗。
地方官想了想,说:城西那老头,井沿上,常年放着一只豁口碗。碗里有水。没人见他喝过。
桑娅说:那水,给谁喝?
地方官说:不知道。也许,给井喝。
给井喝。
桑娅站在地方官的衙门里,把这三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给井喝水。
她心里一动:人喝水,井也喝水?
她回到住处,把这三个字,记进手记。
记完,她看着给井喝水四个字,看了一阵。
她划掉了。
她划掉,是因为——工会的格式里,没有给井喝水这一栏。
她按格式记。
她划掉那行字的时候,笔尖,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墨点。 她看着那个墨点,多看了两眼。 她不知道,这个墨点,是很多年后,别人研究她的时,找到的第一处。
她放下笔,又查烬巢城的井水档。
烬巢城的井水档,记着各井的水况:哪年哪月,哪口井,水深几尺,水浑水清。
桑娅翻到城西的井。
城西的井,水况——空白。
跟老头的档一样,跟井的档一样,都是空白。
桑娅又翻别的井。城东的井,水况记着:灰历前一年,水深二丈,水清。
城中的井,水况记着:灰历元年,水深一丈五,水浑。
七口井,水况,都记着。
只有城西的井,空白。
桑娅合上井水档,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她转念:烬巢城的档,像一张网。网眼,织得很密——户籍,井况,工役,水况——都记着。
可网的正中,有一块,是空的。
城西的井,城西的老头——都在这块空里。
像是有人,故意把这口井、这个人,从网里,拿了出去。
她坐在案前,把这个念头,压下去。
她不敢深想。
她合上档,去吃饭。
她吃着饭,忽然想:那碗井水,黑的。她没喝。
她要是喝了,会怎么样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这辈子,都没喝过那碗水。
后来,她每次去烬巢城,都会看一眼井沿。
那碗水,她记着。
她第一次去,碗在。她第二次去,碗在。她第三次去——碗不在井沿上了。
她问老头,碗呢。
老头说,埋了。
她问,埋哪了。
老头说,井沿的洞里。
桑娅在井沿边,看着那三个洞。
三个洞,一个洞里,嵌着一只碗。
她想到:那碗水,埋进洞里了。
那碗水,她没喝的那碗水,埋进井沿的洞里了。
她蹲在井沿上,看了半晌。
她琢磨着:那碗水,她这辈子,都喝不到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回档案室。
她推开档案室的门,站在门口,出了神。
她心里冒出个念头:她查烬巢城的档,查了这么多天。
她查到一个老头,一口井,一只碗,一碗水。
她查到的每一样,都像——有人放好,等她来查的。
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她走进档案室,坐下,重新翻开烬巢城的档。
她不知道,她这一查,会查很多年。
她翻开档,第一页,是烬巢城的建城志。
她看着建城志,忽然想:烬巢城,建城那年,她还没出生。
她出生那年,烬巢城,已经建了十年了。
她查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城,城里一口比城还老的井,井边一个不知道多大岁数的老头。
她忽然想:她查的,到底是城?是井?还是人?
她合上建城志,拿起另一本档。
她查了很久,查到天黑。
档案室的灯,亮了。
她抬头,看窗外。天,黑了。
她心里一动:她查了一天。她查到的,都是。
她查了一天的空白。
她合上档,站起来。
她心里一动:明天,她还要来查。
她查的空白,会越来越多。
回程的路,走了五天。
前三天,桑娅赶路,没想什么。后两天,她走一路,想一路。
她想那个老头。
三的老头:无契,无籍,无案底。
烬巢城,边城,穷,乱。逃民,是有的。烬巢城档里,逃民的名字,一页一页的。
可没有一个逃民,像这个老头这样——无契,无籍,无案底,连名字都没有。
逃民,至少有个字。
这老头,连都没有。
他像——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桑娅在官道上,忽然想:一个人,要是从来没有存在过——那他住在烬巢城, 住在城西,住在井边,住了一辈子——烬巢城的人,怎么知道他在的?
烬巢城的人,知道他在。
他们叫他城西那老头。
可他们,谁也不知道,他从哪来,他叫什么,他活了多久。
一个所有人都知道、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人。
桑娅走到官道的岔路口,停下来,歇了歇脚。
她蹲在路边,把档又翻了一遍。
三:无契,无籍,无案底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发现,她漏记了一样。
职业:看井。
。
烬土大陆,有打井的,有修井的,有挑水的。
没有的。
桑娅盯着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转念:
——看什么?
井有什么好看的?
她合上档,继续赶路。
回到工会,她第一件事,是去查这个行当。
工会的典册,她翻了一遍。烬土大陆,三百六十行——没有。
她又翻《烬土百业考》——烬土大陆的行业,都记在这本书里。打井,修井,淘井,挑水,都有。
没有。
桑娅合上书,坐在案前,想了一会儿。
烬土大陆,没有这个行当。
那老头,说自己是看井的。
她记档,记了职业:看井。
她记了一个烬土大陆不存在的职业。
她想到:她记无契,无修为——是无契。
她记职业:看井——烬土大陆没有的职业。
一个无契的人,干着一个不存在的行当。
她坐在案前,发了会儿怔。
她忽然又想:也许,,不是行当。
是——别的什么。
她合上档。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。
她只知道,
两个字,她记下来了。
她记下来了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回到工会,已经是第十天了。
桑娅进了工会大门,先去长老那里,汇报。
长老坐在案后,听她说完,说:烬巢城,无契户一名?
桑娅说:是。城西墙根,一个老头。
长老说:无契?
桑娅说:无契。无修为。
长老说:无籍?
桑娅说:无籍。无案底。
长老说:无
桑娅说:
长老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他忽然说:烬巢城?好地方。
桑娅愣了一下。
她说:长老去过烬巢城?
长老没有回答。他放下茶碗,说:你辛苦了。下去歇着吧。
桑娅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她走出门口的时候,听见长老在身后,又念叨了一句:烬巢城,好地方。
——她没听懂。 她后来,也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