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查灰烬大灾的记载,查了三天。
灰烬大灾,是三百年前的事。烬土大陆,没有自己的历史,大灾的记载,都是从废墟里挖出来拼的。温乙翻遍修史馆的旧档,把关于大灾的记载,一条一条理出来。
第一天,他翻大灾的残卷。废墟里挖出来的纸,烧的烧,烂的烂,拼不齐。他理出十七条,十七条里,十二条说的是本身,五条说的是。
第二天,他翻各城的重建档。灰烬城邦,赤砂国,北漠——各城都说是大灾之后重建的。重建的年份,都对不上,差着三五年。
第三天,他翻圣都的档。圣都的重建档,记得最全——圣殿,就是那时候建的。
大灾之前,烬土是什么样?——不知道。废墟里挖出来的残卷,拼不出完整的样子。
大灾之前,有没有教廷?有没有圣殿?有没有井?——都不知道。残卷烧得最狠的,就是大灾之前的部分。
大灾之后,发生了什么?——教廷崛起,修圣殿,立神权。这是唯一清楚的。
温乙忽然想:大灾之前的记载,烧得最狠。教廷烧档,烧烬巢城的档——可他手里的残卷,大灾之前的部分,也烧得最狠。
烧得狠的,都是。
他把这个念头,记在心里。
温乙翻到圣殿选址的文书,找到择井而建的出处。
选址文书是一卷旧档,记着圣殿选址的经过。温乙一页一页看,看到关键处,停住了。
文书上写着:灰烬大灾之后,圣火不熄。教廷择址建殿,遍寻烬土,得井于圣都。井水清冽,深不可测。择井而建,殿镇其上。
温乙又看了一遍遍寻烬土,得井于圣都。
遍寻烬土——教廷找遍了烬土大陆,找的是一口井。烬土大陆,处处有水,河有,湖有,泉有。可教廷不建在河边,不建在湖边,偏偏得井于圣都。
得了一口井,才建的殿。
不是圣都有什么,是圣都有一口井。
择井而建,殿镇其上。
温乙盯着殿镇其上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殿镇其上——圣殿,是镇在井上的。
这个字,温乙在修史馆三十年,见过很多用法。镇纸,镇邪,镇火,镇水——都是压住的意思。殿镇其上,就是圣殿压着那口井。
可他又想:压着井,为什么要?井又不会跑。除非——井里有东西,怕它出来。
他想起散户口传:深灰区之物。他想起老兵:契火熄三息。他想起城东井:干的时候,缝里有光。
井里有东西。
温乙把这个念头,压在心底。
他想起圣殿地基图上那口井——正殿正下方,画着一口井。
镇着。
温乙继续看选址文书。文书最后,是选址的批准——盖着一方印。
温乙把印凑到灯下看。
印是旧印,印文模糊。可温乙认得那印的样式——教宗的印。
教宗的大印。
他想起第32章,韩顺《行为异常人员报》的批示栏——也盖着教宗的大印。
同款,同纹。
温乙把选址文书的印,跟《行为异常人员报》的印,并排对比。
两方印,一模一样。
温乙把印凑近,又看了一遍。印泥的颜色,两处都一样——不是三百年前的旧朱,是新盖的印泥。可印文,是三百年前的旧纹。
新印泥,旧印纹。
盖印的人,用的还是那一方印。三百年,印没换。
他忽然想:三百年前的教宗印,跟现在的教宗印,是一样的?
他想起第24章,管档的人说过——教廷的印,三百年没换过。
三百年没换。
温乙把两方印,又并排放了一会儿。印文模糊,可纹路一样——三百年前的教宗,和现在的教宗,用同一方印。
他忽然琢磨:教宗换了多少任了?他算不出来。可印,没换过。人换了,印没换。
教廷要的不是人,是印。
温乙把选址文书合上,坐在案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忽然琢磨:三百年前,教廷择井而建,殿镇井上。三百年后,教廷封禁灰坡,烧烬巢城档,批行为异常。
三百年,教廷一直绕着转。
他转念又想:教廷镇井,镇了三百年。那口井里,到底有什么?
他想起圣殿地基图——井壁三个洞,虚线,落款看井人。画图的人,把井画给后来的人看。他画的时候,那口井里,有什么?
教廷说,井里没什么。画图的人说,井里有一口井。信谁?
他想起灰烬平原战场中央那三个洞——深不见底。
他想起烬巢城井沿那三个洞——深不见底。
他想起圣殿地基图里那口井——井壁三个洞,底下被切断。
三口井,三个洞,深不见底。
温乙忽然觉得,这三口井,可能是同一口。
同一口井,三口井——他越想,越觉得不是三口,是一口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——太远了,他想不通。
他想不通的,还有很多。三口井是不是一口井,他算不出来;井底是什么,他看不见;三十七到底是不是门槛,他数不清楚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:教廷绕着井,绕了三百年。三百年,足够一个人,把一口井,镇出习惯来。
太远了,他想不通。
他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。
他忽然想:三百年前,教廷建圣殿,殿镇井上。三百年后,他在修史馆,查井。
一个镇井,一个查井。
他忽然觉得,他跟教廷,好像在做相反的事。
他转念又想:教廷镇了三百年的井,到底镇住了没有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觉得,那口井,可能从来就没有被镇住过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存疑录。
他提笔,添了一条:
圣殿择井而建,殿镇其上。选址文书盖教宗印,与今印同纹,三百年未换。圣殿地基图(新纸):井壁三洞,落款看井人。烬巢城井、平原三洞、圣殿井,疑同源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心头想:三口井,一条路。
路的那一头,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觉得,他快查到了。
他决定,明天先去查一件事:烬巢城井簿里,有没有圣殿井的记录。井都通着——如果通着,井簿里,该有痕迹。
他盯着那页纸,纸上的字,又看了一遍。灰烬大灾,三百年前。他抄了它三遍,还是记不住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