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乙回修史馆,翻烬巢城旧档。
他要查一件事:井干过几回。
马三刀说,战前,全城的井干过一回。战后,烬巢城的井也干过一回(三十七口,城西满)。他要查的,是这两回之间,有没有别的记录。
烬巢城旧档,分两类。一类是教廷驻烬巢城的呈报,一类是烬巢城自己的杂录。温乙翻到杂录柜,抽出烬巢城井簿的抄本,又翻出烬巢城志,一页一页查。
他先查战前十年。烬巢城志,战前十年,记着:春,井水异。全城井涸,唯城西一口水满。月余,井水复常。
全城井涸,唯城西一口水满。
温乙又查战前五年。战前五年,烬巢城志记着:秋,井水异。全城井涸,唯城西一口水满。旬余,井水复常。
又是城西满。
温乙的心,跳了一下。他又查战前三年。战前三年:冬,井水异。全城井涸,唯城西一口水满。三日,井水复常。
三次。战前十年,战前五年,战前三年——三次井水异,三次都是全城涸,城西满。
温乙把三次记载抄下来,并排放在案上。
战前十年:全城涸,城西满,月余复常。
战前五年:全城涸,城西满,旬余复常。
战前三年:全城涸,城西满,三日复常。
三次,一次比一次短。月余,旬余,三日。
温乙盯着这三个时间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井水复常的时间,越来越短。像那口井,一次比一次得急。
他又想:三次井水异,中间的间隔,也越来越短。战前十年到战前五年,隔五年;战前五年到战前三年,隔两年。
间隔越来越短。复常越来越快。
温乙把这两个规律,记在心里。他提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线上标了四个点:战前十年,战前五年,战前三年,战后。
四个点,越来越密。
他忽然琢磨:如果照这个规律——下一次井水异,是什么时候?
他算不出来。但他觉得,那口井,好像在着什么。
他又查——战后那次。烬巢城志,战后三年没有记井水异动——战后那次的井干,记在教廷的呈报里,不记在烬巢城志里。
温乙把教廷呈报的抄本翻出来,找到战后那次井干的记载:烬巢城井水异,三十七口干,城西一口满。契火熄三息。
三十七。
温乙盯着三十七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,马三刀说,战前井干那次——他还没说过多少口。温乙又翻战前十年的烬巢城志,想找三十七——烬巢城志上,战前十年那次,只记全城井涸,没记数。
温乙又翻战前五年的,战前三年的——都没有记数。
只有战后这次,记了数:三十七。
温乙把烬巢城井簿抄本又拿出来,翻到城西那口井的记载——四十四行,其中一句:井水满后,翌日,全城井涸三十七口。
三十七。井簿里也是三十七。
温乙把三个三十七并排抄下来:
烬巢城档(战后):三十七口干。
烬巢城井簿:全城井涸三十七口。
(战前三次:未记数。)
他忽然琢磨:战后这次,为什么记了数?战前那三次,为什么不记数?
他转念又想:三十七这个数,是哪来的?
温乙坐在案前,想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烬巢城全城的水井,他数过——烬巢城,全城井,三十八口。
三十八口井,干三十七口,满一口。三十七加一,等于三十八。
他想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水满后,翌日,全城井涸三十七口——如果全城三十八口,涸三十七口,那剩的一口,是城西那口。
三十七,是除城西之外的数。
温乙把这个念头,记在心里。他提笔,在存疑录里添了一条:
井水异动:战前十年(月余复常)、战前五年(旬余复常)、战前三年(三日复常)、战后(契火熄三息)。皆全城涸,城西满。战后记数三十七,与井簿同。三十七=全城三十八减一。战前三次未记数,何故?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心头想:三十七,这个数,他记了一路。
名录差一(三十万零一),井涸三十七,死因外魔余毒三十七人,井簿断记三十七次。
三十七。三十七。三十七。
温乙把这个数,写在纸上,看着它。
他心头想:三十七,会不会跟有关系?
他转念又想:如果井响一声,干一口井——三十七声,干三十七口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决定,明天去查烙纹。
他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把烬巢城志又翻了一遍。
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烬巢城志里,战前十年、五年、三年那三次井水异动,落款的记志人,是同一个名字——。
苟延。
温乙的手,抖了一下。
苟延是修史馆的前史官。他怎么会记烬巢城志?
温乙把烬巢城志翻到扉页,看编志人——烬巢城志,教廷修史馆编,苟延录。
苟延录。烬巢城志,是苟延录的。
温乙又翻到战前十年、五年、三年那三页,看落款——都是苟延录。
三页,同一个录志人。
温乙忽然想:苟延录烬巢城志,录了三次井水异动——他是不是也知道,这三次异动?
他复又寻思:苟延录的烬巢城志,跟苟延写的《外魔考》,是同一只手。
他把这个发现,记进存疑录:
烬巢城志,苟延录。三次井水异动,皆苟延所录。苟延=录志人=《外魔考》作者。
写完,他合上存疑录。
他忽然觉得,苟延这个名字,在这一条线上,越来越重了。
他决定,明天去查烙纹。
他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把三十七这个数,又算了一遍。
烬巢城,全城井三十八口。涸三十七,满一口。三十七加一,等于三十八。
他忽然想:三十七,如果是除城西之外的数——那城西那口井,是不是不算在里?
他又想:如果城西那口井,从来不算在里——那全城三十八口,是不是也包括它?
他算了又算,算不出头绪。
他忽然又想:三十七,跟有没有关系?
他想起苟延《外魔考》里那句井响则记,一记一声。
他又盘算起,烬巢城井簿断记三十七次。
三十七次井响,三十七口干井,三十七个外魔余毒死者。
温乙把这个三十七,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感到,三十七,不是巧合。
三十七,是一道门槛。
数到三十七,就停。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决定,明天去查烙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