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安府衙后堂,烛火摇曳。
李江脸色煞白,额上冷汗涔涔。堂下跪着六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,正是瑾宣擒回的凌霄宗弟子。为首的虬髯大汉虽受了伤,却依旧梗着脖子,眼神凶狠。
萧若瑾坐在上首,手中把玩着一枚兵部职方司的令牌,神色平静:“李知府,这几人光天化日在城中行凶,自称凌霄宗门人,要抓这位慈幼局的少年。你说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李江擦了擦汗,强笑道:“殿、殿下,此事……此事恐有误会。凌霄宗乃南安城名门正派,怎会当街抓人?定是有人假冒……”
“假冒?”萧若瑾抬眼看他,“李知府的意思是说,这几个身负武功、招式路数分明是凌霄宗‘碎月刀法’的人,都是假冒的?”
李江语塞。
萧若瑾继续道:“本官听说,周家灭门案,知府大人断定为山匪所为。可今日这些人却口口声声要找周家遗孤,要什么账册——李知府,你觉得这二者之间,可有关联?”
“这……”李江额上汗珠滚落,“下官、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萧若瑾声音微冷,“本官奉旨巡查边防,却撞见如此恶性事件。李知府身为一方父母官,竟一问三不知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:“也罢。既然李知府不知,本官便亲自来查。瑾宣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将这六人收押,严加看管。明日一早,开堂审问。”
“是。”
李江浑身一颤,急忙道:“殿下!此事……此事恐牵扯江湖势力,若贸然开堂,恐生变故啊!”
萧若瑾转身看他,目光如刀:“李知府的意思是,本官该因惧怕江湖势力,便对这当街行凶之事视而不见?”
“下官不敢!只是……”李江咬了咬牙,“凌霄宗在南安城势力极大,门中高手如云。殿下初来乍到,若贸然与其为敌,恐有危险……”
“危险?”萧若瑾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本官奉皇命而来,难道还怕他一个江湖门派?”
他不再理会李江,对瑾宣道:“带下去。”
六个黑衣人被押走。堂中只剩下萧若瑾、瑾宣,以及站在角落的周尧。
李江见状,知趣地退下。待他走后,周尧才走上前,低声道:“大人,李知府似乎……很怕凌霄宗。”
“不是怕,是牵扯太深。”萧若瑾淡淡道,“他是青王母族之人,凌霄宗若真与盐案有关,这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网。”
他看向周尧:“你藏账册的地方,可安全?”
周尧点头:“我将账册封在蜡里,沉在了城西老槐树下的井中。那井早已废弃,无人会去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若瑾沉吟片刻,“今夜我去取账册。瑾宣,你留在这里,看住那几个凌霄宗弟子,防止有人灭口。”
瑾宣皱眉:“殿下独自前往?太危险了。”
“无妨。我换身夜行衣,快去快回。”萧若瑾道,“反倒是你这边更要小心——凌霄宗得知弟子被擒,定会派人来劫狱,甚至……灭口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子时,南安城已陷入沉睡。
萧若瑾换上一身黑色劲装,“静察”短剑贴身藏好,悄然从馆驿后窗翻出。夜色如墨,他身形轻盈,在屋檐间穿梭,很快便来到城西。
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树下果然有一口古井,井口被石板半掩,长满青苔。
萧若瑾搬开石板,取出准备好的绳索与铁钩,缓缓下到井中。井水冰凉,深不见底。他按照周尧所说,在井壁三尺处摸索,果然摸到一个凹槽。
蜡封入手,萧若瑾心中一松,正要上攀,忽听井口传来脚步声。
“就是这里?”
“没错,周家那小子说的,账册就藏在井里。”
两个黑衣人的声音在井口响起。
萧若瑾心中一凛,屏住呼吸,贴着井壁一动不动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绳索垂下,一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滑下。萧若瑾在暗处,见那人渐渐接近水面,忽然出手,一剑刺出!
黑衣人猝不及防,闷哼一声,落入水中。井上另一人察觉不对:“老三?怎么了?”
没有回应。
“该死!”井上那人低骂一声,也滑了下来。
萧若瑾早已候在暗处,待那人下到一半,一剑斩断绳索。黑衣人惊呼一声,摔入水中,还未挣扎,便被萧若瑾制住要害。
“说,谁派你们来的?”萧若瑾低声问。
黑衣人咬牙不答。
萧若瑾手中用力:“不说就死。”
“是、是李知府……”黑衣人终于开口,“他让我们来取账册,然后……灭口。”
萧若瑾心中一沉:“李江?他与凌霄宗什么关系?”
“他收了凌霄宗的钱,这些年一直帮着遮掩……周家的事,也是他默许的……”
话未说完,井口忽然传来破空声!
数支弩箭射入井中,萧若瑾急忙闪避,那黑衣人却被一箭穿喉,当场毙命。
井上有人冷笑:“三殿下,既然来了,就别上来了。”
是李江的声音!
萧若瑾心中一寒——李江竟敢亲自带人来杀他?
“李知府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萧若瑾沉声道。
“殿下,下官也是无奈。”李江的声音透着狠厉,“您若乖乖待在馆驿,或许还能多活几日。可您非要查周家的事,那就怪不得下官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把井口封死。”
石板缓缓盖上,最后一丝月光消失。井中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萧若瑾心中急转——李江敢对他下手,说明凌霄宗背后的势力已经按捺不住。而他困在井中,若无人来救,只怕真要死在这里。
他摸出怀中的蜡封,紧紧握住。
不能死。至少……要把账册送出去。
府衙大牢。
瑾宣守在牢房外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哗声。他眉头一皱,对值守的衙役道:“你们看好,我去看看。”
刚走到院中,便见一队黑衣人从墙头翻入,足有二十余人,个个手持利刃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,面容清癯,眼神却阴鸷:“凌霄宗办事,闲人退避。”
瑾宣冷笑: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他身形一晃,已冲入人群。短刃如电,瞬间放倒三人。但那文士却不急不躁,袖中滑出一支玉箫,轻吹一声。
箫声尖锐,瑾宣只觉耳中一痛,动作慢了半拍。两个黑衣人趁机攻上,刀光直取要害。
“音攻之术?”瑾宣心中一凛,急忙运功抵御。
那文士正是凌霄宗四长老之一,“玉箫客”白无痕。此人武功虽未入逍遥天境,但音攻之术诡谲难防,配合凌霄宗弟子围攻,竟将瑾宣困住。
牢中六个凌霄宗弟子见援兵到来,纷纷挣扎。值守的衙役哪见过这阵仗,吓得四散奔逃。
白无痕瞥了一眼牢房,对身后两人道:“去,灭口。”
两人提刀冲向牢房。瑾宣想去阻拦,却被白无痕的箫声牵制,一时脱身不得。
眼看那两人就要闯入牢房,忽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!
剑光如雪,寒气凛冽。两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,便已倒地毙命。
一个青袍道人飘然而落,手持长剑,须发皆白,仙风道骨。
白无痕脸色一变:“顾长风?你荻水仙宗也要插手此事?”
顾长风淡淡道:“凌霄宗滥杀无辜,勾结官府,贫道既撞见了,便不能不管。”
“好,好!”白无痕冷笑,“那就连你一起杀了!”
他箫声再起,这次更加尖锐刺耳。凌霄宗弟子纷纷掩耳,攻势却更加疯狂。
顾长风长剑一抖,剑光如水银泻地,将攻来的黑衣人尽数逼退。他看向瑾宣:“你去救你家主子,这里交给我。”
瑾宣点头,纵身跃出墙外。
白无痕欲追,却被顾长风一剑拦住:“你的对手是我。”
城西古井。
萧若瑾在井中已待了近一个时辰。井水冰冷,他运功抵御,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。井口被封死,空气稀薄,再这样下去,不被淹死也要窒息而亡。
就在他几乎绝望时,井口忽然传来打斗声。
石板被掀开,月光重新洒入。瑾宣的声音传来:“殿下!”
绳索垂下,萧若瑾抓住绳索,被拉了上来。一出井口,便见瑾宣浑身是血,显然经过一番苦战。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,都是黑衣打扮。
“殿下,您没事吧?”瑾宣急问。
萧若瑾摇头,取出蜡丸:“账册在这里。李江呢?”
“逃了。”瑾宣咬牙,“属下赶到时,他已不见踪影。这些人是凌霄宗的,想来灭口。”
萧若瑾面色凝重:“李江敢对我下手,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立刻回府衙。”
“可是府衙那边……”
“顾道长在,应该无碍。”萧若瑾道,“而且,我们现在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府衙——李江既然逃了,府衙反而成了我们的地盘。”
二人匆匆赶回府衙。刚进大门,便见顾长风坐在院中石凳上,正擦拭长剑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尸体,白无痕也在其中,喉间一道剑痕,已然毙命。
“顾道长。”萧若瑾上前行礼,“多谢相助。”
顾长风摆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李先生托我照看一二,贫道自当尽力。”
他看向萧若瑾手中的蜡封:“这就是那本账册?”
“是。”萧若瑾将蜡封捏碎,取出一本薄册。册子被油纸包裹,依旧完好。
顾长风接过翻看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:“好大的胆子……这上面记的,不止江南官员,连天启城中的几位大人物都有牵扯。”
萧若瑾心中一沉:“道长是说……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顾长风指着一页,“‘三月初七,二皇子府管事收白银五千两,转交户部侍郎’。还有这里——‘五月中旬,凌霄宗献玉佛一尊于大皇子府’。”
萧若瑾倒吸一口凉气。
青王、落羽王……竟然都牵扯其中?
“这账册若公开,江南官场恐怕要地震。”顾长风合上册子,“三殿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萧若瑾沉默良久,才道:“道长觉得,这账册该不该交上去?”
顾长风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:“交与不交,都在殿下。但贫道要提醒殿下一句——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”
萧若瑾苦笑:“道长说的是。可这账册关乎十七条人命,关乎江南盐税,关乎朝廷法度……我若压下,良心何安?”
“良心?”顾长风叹息,“殿下,这世道,有时候良心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他将账册递还萧若瑾:“不过,贫道敬佩殿下的担当。若殿下决定要查到底,荻水仙宗……愿助一臂之力。”
萧若瑾郑重接过:“多谢道长。”
顾长风起身:“凌霄宗今夜损失惨重,但宗主凌云还未出手。此人武功已入逍遥天境,殿下千万小心。贫道会在城中盘桓几日,若有需要,可来荻水仙宗找我。”
说罢,飘然而去。
萧若瑾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手中的账册,心中沉甸甸的。
这本薄薄的册子,如今已成了烫手山芋。交上去,会掀起怎样的风浪?不交,周家十七条人命,又该如何交代?
还有青王、落羽王……若他们真牵扯其中,自己该如何应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