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建府的旨意一下,琐碎的准备工作便接踵而来。选址、规制、营造、一应物事采买……虽有内承运库与司设监按例办理,浊清也指派了得力人手协理,但萧若瑾作为未来府邸的主人,仍需过问许多细节。他行事依旧低调,选址挑了一处距离皇城不远不近、不算繁华却清静雅致的角落,规制只求合规,绝不奢靡,营造之事也大多放手给专业匠人,只定期查看进度。
他将更多心思,放在了如何借这处未来的府邸,为他和若风谋划更安稳的退路上。府邸后园有一小片空地,他计划开辟出来,既能作为若风日后习武的场地,或许还能悄悄尝试种植些药用或特殊作物。府中下人,他打算亲自挑选,不求多,但求可靠。小顺子这些年历练得越发沉稳干练,外头也悄悄置办下一点不起眼的产业,正好可以作为未来府邸与外界联系的隐秘渠道。
然而,正当萧若瑾沉浸在对未来的细致规划中时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,打乱了他平静的步调。
起因是上书房一次寻常的骑射课。萧若风如今骑射已颇为像样,虽年纪小力气弱,但姿势精准,悟性极高,常得师傅夸奖。这一日练习射箭时,与萧若风年纪相仿的七皇子萧烁,几次脱靶,面子上有些挂不住。萧烁生母份位一般,但性情娇纵,见萧若风这个身份低微的九弟竟屡获称赞,心中不忿,便趁无人注意,悄悄挪动了萧若风箭靶的位置。
萧若风一箭射出,本应中靶,却因靶子偏移而射空。他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箭靶,又看了看旁边萧烁带着挑衅的眼神,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。若按照他平日的性子,或许会忍一时之气,回头告诉哥哥。但那一日,或许是被连日夸奖激起了少年心性,或许是觉得对方欺人太甚,他小脸一绷,没有声张,只是在下一次轮到萧烁射箭时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也悄悄将萧烁的箭靶挪动了几分。
萧烁本就技不如人,箭靶一偏,更是射得离谱。他当即恼羞成怒,指着萧若风大叫:“你动我靶子!”
萧若风并不慌乱,挺直小身板:“七皇兄,我的靶子方才似乎也被人动过。”
两人争执起来,引来骑射师傅和众多皇子侍从围观。萧烁咬定萧若风使坏,萧若风则坚持是对方先动的手。众目睽睽,萧烁拿不出萧若风先动手的证据,萧若风也坦然承认自己挪了靶子,但强调是“有样学样”。
事情很快闹到了负责皇子管教的教习师傅那里,又经由内廷,报到了太安帝面前。皇子在学堂争执,本不算大事,但涉及“使诈”、“报复”,且两人各执一词,便成了需要“圣裁”的麻烦。
萧若瑾正在工部查看府邸营造的木料样本,被浊清派来的小太监匆匆唤到了太安殿偏殿。
殿内气氛凝滞。萧烁眼睛通红,被他生母——一位份位不算低的嫔妃搂着,低声啜泣。萧若风独自站在一旁,小脸有些发白,却倔强地挺着脖子,见到哥哥进来,眼神里才流露出一丝委屈和不安。骑射师傅和几个当时在场的侍从太监跪在下首。
太安帝脸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,只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。
“怎么回事?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萧烁抢着哭诉,说萧若风嫉妒他,故意挪他靶子害他出丑。萧若风等他说完,才清晰地将事情经过陈述一遍,重点强调了“我的靶子先被动过,我才动他的”,逻辑清晰,口齿伶俐。
皇帝听完,未立即表态,目光转向骑射师傅和那几个侍从。骑射师傅汗如雨下,只说自己当时在指导其他皇子,未曾留意最初是谁先动的手。几个侍从太监更是支支吾吾,不敢指证任何一位皇子。
事情陷入了僵局。没有明确证据证明萧烁先动手,但萧若风“报复”的行为却是他自己承认的。
太安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萧若瑾身上。
“三皇子,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既是九皇子兄长,平日对他多有教导。今日之事,你如何看待?朕又当如何处置?”
萧若瑾心中一沉。他知道,父皇这是在考较他,也是将一部分责任压到了他头上。他若一味偏袒若风,是为不公;若严厉斥责若风,又恐伤弟弟之心,且未必能平息事端。更重要的是,父皇想看的,或许是他处理兄弟争执、管教幼弟的态度和能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撩袍跪下:“父皇,儿臣教导无方,致使幼弟在学堂行为失当,惊扰圣听,儿臣有罪。”
先认错,将责任揽过来一部分。
“九弟年幼,行事或有冲动不妥之处。然其陈情,儿臣以为,亦非全无道理。”他语气平稳,既未完全否定若风,也未指责萧烁,“学堂之上,同窗较技,本当光明磊落,以艺服人。无论是谁先行动了挪靶取巧之心,皆非君子所为,有违父皇平日教诲皇子们‘诚信仁厚’之意。”
将事情性质拔高到“诚信仁厚”的皇子教育原则上,淡化具体谁先谁后的争执。
“九弟承认挪动七弟箭靶,虽事出有因,但以不当手段还击,亦是错了。”他看向萧若风,目光严厉中带着失望,“错了便是错了,当罚。”
萧若风接触到哥哥的目光,小嘴一瘪,眼眶顿时红了,却强忍着没哭出来,低下头:“若风知错。”
萧若瑾这才转向皇帝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此事双方皆有不当。七弟若觉委屈,九弟确有不妥。然究其根源,在于孩童嬉闹,分寸失当,而非蓄意陷害斗殴。儿臣恳请父皇,念其年幼,从轻发落。儿臣身为兄长,管教不力,愿代弟领受部分责罚。此后定当严加管束,绝不再犯。”
一番话,既给了萧烁台阶,又明确了若风的错误并表态领罚,更将焦点从“谁先挑衅”转移到“行为失当”和“兄长管教责任”上,姿态放得足够低。
太安帝静默片刻,目光在萧若瑾沉稳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满脸不服的萧烁和低头认错的萧若风。
“皇子争执,有失体统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“七皇子萧烁,行事失察,口出怨言,罚抄《弟子规》二十遍,禁足三日。九皇子萧若风,行为失当,以错纠错,罚抄《礼记·曲礼》三十遍,禁足五日。三皇子萧若瑾,身为兄长,管教不严,罚俸三月,以示惩戒。都下去吧。”
罚抄、禁足、罚俸。不算重罚,但足以让所有人记住教训。
“儿臣(臣妾)领旨谢恩。”众人叩首,各自退下。
回到月夕阁,萧若风再也忍不住,扑进哥哥怀里,小声抽泣起来:“哥哥……对不起……若风给哥哥惹麻烦了……还害哥哥被罚俸……”
萧若瑾心中叹息,搂住弟弟,轻轻拍着他的背,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,才将他带到内室,屏退左右,只留兄弟二人。
他没有立刻责备,而是让若风将事情经过,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再说一遍,包括他当时看到靶子被挪动时的感受,决定报复时的想法,以及后来争执时的心情。
若风一边说,一边又忍不住掉眼泪,但话语清晰,将当时的委屈、气愤、以及一丝“不能白白被欺负”的念头都说了出来。
听完,萧若瑾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平和却凝重:“若风,哥哥今天不单单是怪你‘做错了事’。”
若风抬起泪眼,疑惑地看着哥哥。
“哥哥问你,你今天最生气的是什么?是七皇兄挪了你的靶子,还是他挪了靶子之后,还反咬你一口?”
若风想了想:“都生气……但更气他诬赖我。”
“嗯。那你觉得,你挪他靶子,能证明你没有先挪他的靶子吗?能让他承认他诬赖你吗?”
若风愣住了,摇摇头:“不能……他还是会说是我先动的。”
“对。你这么做,除了让自己也变成‘动靶子’的人,除了让他更恼羞成怒,除了把事情闹大,让你我都受罚,还有什么好处?”萧若瑾耐心引导,“你心里那口气,出了吗?”
若风低下头,小声道:“没有……更憋屈了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萧若瑾将他拉到身边,语气严肃起来,“若风,哥哥教你‘不惹事,不怕事’,不是让你别人打你一下,你一定要立刻打回去。尤其是在你没有足够把握、没有想清楚后果的时候。”
“今天这件事,如果当时你不去动他的靶子,而是立刻大声告诉骑射师傅,‘我的靶子好像被人动过’,或者哪怕只是盯着七皇弟,明确问他‘是不是你动了我的靶子’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?至少,在场那么多人,总会有人注意到异常。师傅也会更仔细查看。就算最后查不清,你占住了‘理’和‘受害者’的位置,他反而会心虚。”
若风眼睛微微睁大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哥哥不是要你一味忍让。而是要你学会用更聪明、更有效的方式保护自己,讨回公道。匹夫之怒,血溅五步,看着痛快,但往往伤敌八百,自损一千,甚至可能让亲者痛,仇者快。”萧若瑾看着他,“你今天痛快了吗?我们被罚,七皇弟也被罚,看似扯平了。但父皇心里,对你我的印象呢?对七皇弟和他母妃的印象呢?这笔账,算清楚了吗?”
若风摇摇头,小脸有些发白:“哥哥……我没想到这么多……”
“所以,遇事要冷静,要多想几步。尤其是在这宫里,很多时候,一时的输赢、一口气的顺逆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如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,如何不授人以柄,如何……在规则之内,达到自己的目的。”萧若瑾语重心长,“你还小,哥哥不要求你立刻都懂。但今天这件事,你要记住。罚抄禁足,是规矩。但哥哥希望你能从里面学到比规矩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如何思考,如何权衡,如何……更聪明地保护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:“当然,如果真有危急时刻,有人要伤害你,那不管什么规则聪明,都要先保护自己。但今天这样的事,还远远不到那个地步。明白吗?”
若风用力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,这次却带着懊悔和后怕:“哥哥,我明白了。是若风太冲动,想得太简单了……以后不会了。”
萧若瑾摸摸他的头,将他搂进怀里:“知道错就好。禁足这几日,好好抄书,也好好想想哥哥今天说的话。外面的世界,比上书房复杂得多。哥哥不能永远在你身边,你要快点长大,学会自己判断,自己应对。”
窗外,暮色渐沉。月夕阁内灯火初上。
一场小小的风波,一次不算严重的惩戒,却在萧若风幼小的心湖中,投下了一块比想象中更重的石头。他开始懵懂地意识到,皇宫里的争斗,远不止于箭靶偏移的寸许之间;而哥哥教给他的,也不仅仅是识字、算数和拳脚功夫。
微澜过后,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。但水下深处,有些东西,已然不同。
萧若瑾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哭泣、陷入沉思的弟弟,心中亦是百感交集。他知道,成长的阵痛不可避免,他能做的,就是在每一次跌倒时,扶起他,擦干他的眼泪,然后指给他看,前方的路,该怎么走,才能更稳,更远。
罚俸三月,于他现在而言已不算什么。能让若风明白这个道理,值得。只是,经此一事,父皇心中对他“管教不力”的评价,是否会影响到刚刚获得的“出宫建府”的恩典?前路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。
但无论如何,该走的路,还是要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