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目还剩二十六天，唐西洲先离开公馆。
《逆潮》外景转场到九百公里外的山城，拍摄四十五天。她原本可以保留公馆房间，周末回来录节目，但往返需要三小时飞机和两小时地面交通，安全组认为会影响动作恢复。
唐西洲决定提前退房。
决定发到群里不到十分钟，公馆管家就送来一叠退房表。她原以为最难填的是“离开原因”，结果表上没有这一项，只有钥匙、床品、设备卡和剩余餐费。节目组把离开当成手续，反倒让她有点想找个人认真说一句舍不得。
裴听雪第一个过来，手里拿着她上次借走的针线包。夏弥拎着两袋运动饮料，声称“仓库没有这口味就当慰问品”。林见鹿没进屋，在门口发来一段新采的山雨声，说也许等她到了外景地，可以听听是否一样。顾云岚把退房表里的设备卡项圈出来：“你的备用护具登记错了，别到机场再回来签。”
四个人每个人都在帮她做不同的事。没有人问谁会最想她。
打包到最后，房间里剩了一只没找到盖的牙刷盒。
唐西洲蹲在床边翻，夏弥举着手电帮她照，照出一枚耳塞、半张设备标签和一张早已作废的早餐券。裴听雪靠在门边，看她们把一只盒盖找出了联合搜救的气势，问是否考虑过用袋子暂时装起来。
“盒子买的时候有盖。”唐西洲说。
“房间住的时候也有人。”夏弥接得很快，说完先静了一下。
谁都没有借这句话催出一点眼泪。林见鹿听见里面喊她也帮着看看，这才收好手机进屋。她伸手从窗帘后捡起那只盖，放到桌上，手机里打出一句：“找到，可以结束搜救。”
唐西洲扣好盒子，笑了，笑完又把它打开看一眼。原来真正让人舍不得的不是道具墙和合照，而是她已经知道早上光会落在哪儿，谁听见自己找东西会进来，谁会嫌她为一只盒子太认真。
等到了山城，这些熟悉的小事没有人负责延续。她得重新记住插座在哪里，找到酒店附近哪家店卖她习惯的早餐，接受想说两句话时，走廊另一头不一定有人。
节目组提出远程连线，每晚半小时，既维持人物线，也让观众适应“异地关系”。
她拒绝固定每晚。
“动作戏收工时间不稳定。为了半小时连线赶回酒店，会让安全计划变成通告附属。”
平台改为每周两次。
“也不固定。”
“那怎么保证素材？”
“作品素材由《逆潮》纪录负责人决定。私人关系不负责保证。”
她与江叙的三周状态检查本就因封闭拍摄延长到五周。两个人没有另外规定每天消息数量，只约定安全更新与一次提前安排的完整私人通话。
夏弥听说后问：“一个月只约一次？”
唐西洲说：“基础一次。想见可以再约。”
“你不怕被别人占满？”
“怕。但排值班表更怕。”
夏弥把饮料瓶转了半圈：“我以为你会说不怕。”
“我又不是一块道德示范牌。”唐西洲说，“我知道自己会嫉妒。我也知道如果规定每周三归我，等我山里断信号时，你们就得围着一张空格表解释为什么没占我的位置。”
夏弥沉默片刻，伸出手：“那我可以约你一次视频吗？不是跟江叙抢，是想看你在山里有没有被蚊子吃掉。”
唐西洲握了一下她的手：“可以。你先发你哪天不排练。”
这个问题因此先摆上她们的五人群。聊到具体安排时，大家发现不能替江叙承诺，便约他一起到楼下小客厅，把六个人的时间摊开说清楚。
节目结束以后，五个人分散在不同工作环境。裴听雪可能进电影组，夏弥常在舞台夜排，林见鹿凌晨录音，顾云岚白天会议密集，唐西洲的动作片通告最不规律。
如果江叙与每个人都设最低固定时间，五段关系的基础维护会占满日历，任何额外需要都像挤占他人份额。
不设，又可能让最会忍的人长期得不到回应。
夏弥把自己手机里的排练表放在桌上，算着说，如果她凌晨一点下班，林见鹿正好开始混音，顾云岚八点又要开会，那么江叙是不是得换成可以轮班的版本。
“不能。”江叙说。
“我还没说要几个。”
“一个也不增加。”
林见鹿在旁边把闹钟图标画成五个，又删掉四个。她不是赞成谁都不提需求，而是突然看清一件很不浪漫的事：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己的“不方便”解释成对方应该迁就，最后江叙会变成一个永远在赶路的人。
顾云岚问他，过去有没有答应过做不到的时间。江叙承认有，通常因为当时觉得只晚十分钟，想挤一挤就能解决。
“然后十分钟从哪里来？”
“路上，吃饭，睡觉。”
“还有下一位等你的人。”裴听雪说。
他点头，没有把这句话理解为追责某一次迟到。下次再说“我尽量”，他需要先知道自己是在表达愿望，还是已经让对方据此安排一晚上。
裴听雪提出：“不做五人共同表。每段关系自己约，江叙负责发现承诺冲突。”
顾云岚说：“还需要公共不可用信息。否则两个人同时得到承诺，最后才发现撞期。”
林见鹿打字：“只显示不可用，不显示和谁。”
夏弥：“像我们前阵子改过的日历。”
唐西洲补充：“紧急事件可以打断，但不能自动判断哪个人紧急。由提出的人说明，江叙决定能不能去。”
“然后承担决定后果。”裴听雪说。
她们没有建立“生病优先、首演优先、生日优先”的固定等级。现实太复杂。一次普通但提前计划很久的见面，未必必须让给另一人的非紧急低落；一次安全事故又确实可能打断约会。
江叙也提出自己的限制。
他说之前，先把自己日历投到屏幕上。已经约好的时间块都是灰色，标签只显示“不可用”。夏弥盯着星期四晚上的两小时，故意问：“那里是不是藏着一个新的神秘女嘉宾？”
“那里是我肩部复诊。”江叙说，“你看，不写原因是有用的。不是为了跟谁玩猜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弥赶紧把问题收回去。林见鹿在聊天框发了一个捂脸表情，裴听雪回了一个看上去更严肃的捂脸表情。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图标，被她们用成了完全不同的语气。
“每周至少留一个完全不安排私人约会的晚上。”
夏弥问：“休息？”
“休息，或我自己的事。不接受临时把它当空档。”
“紧急呢？”
“健康安全例外。情绪紧急可以联系，不保证见面。”
顾云岚说：“合理。”
夏弥有一点失落，却也同意。
江叙不是一块需要由五个人避免争抢的公共时间资源。他要先拥有自己的时间，才有可能诚实给别人。
唐西洲搬走前夜，没有集体送别直播。
她把行李分成三类：进组、回自己仓库、节目收官再取。安全绳和落点教材样本跟她走，一套自购床品和一双拖鞋则收进留存箱，等她本人能回来时再取用。
翌日出发时，接送车停在门口。江叙帮她搬最轻的箱子。重箱交给搬运人员，他的左肩不再拿来表达感情。
最轻的箱子里全是工作证，走两步就哗啦作响。唐西洲回头：“你拿的是我的过去，不是给你挑的最低重量挑战。”
江叙晃了晃箱子：“听声音还挺有排面。”
“有三张是剧组发错名字的。”
他们一起把箱子放到车里。助理检查行李标签，忽然说唐西洲把酒店地址填成了公馆。她接过去划掉，笔尖停了一下，重新写下山城剧组的住址。不是一个宏大的告别动作，只是让包裹以后能寄到她现在会醒来的地方。
临上车前，唐西洲问：“能抱吗？”
“能。”
两个人在有公共监控、无节目收音的位置拥抱。唐西洲穿飞行夹克，手臂绕过他肩膀，力度很实。
江叙闻到她衣领上淡淡的洗衣粉味，比仓库里常有的金属和橡胶味柔和。他想说“我会想你”，又觉得她应该先听到一句更具体的：“落点教材剩下的审校，我按权限看。你在山里不用替我操心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替你操心。”她嘴硬，手却多抱了两秒，“你可以想我。别把想我拍成一条工作素材。”
“我没开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四十五天会不会很久？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
“你不准说很快就过去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不准每天问我吃没吃。”
“好，我不按点问。”
“私人可以偶尔问。”
“好。”
她退开，没有亲吻。助理已经在车边等，没催。
“下周三，晚上十点到十一点，第一场完整通话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不边剪片。”
“电脑关。”
唐西洲上车。
车门关上之前，她又想起一件事，低头从包里翻出公馆房间的备用钥匙。刚才退房时她交过一把，手里这把是后来临时配的，差点跟着她一起飞走。
江叙接过去，钥匙在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暖意。他没有把它留作纪念，而是请管家核对登记，退回属于公馆的那一格。
唐西洲隔着车窗看他走完这几步，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。她离开一间房，不必留一把钥匙证明自己还会回来；他收下再归还，也不是把她从生活里清除。
夏弥隔着窗玻璃举起那只终于找齐的牙刷盒，唐西洲猛地拍了一下额头：她光顾着感慨，又把东西忘在桌上了。
司机笑着等她降下车窗，夏弥把盒子递进去，嘱咐她别下次视频时再发动全员找盖。唐西洲接稳，回了一句：“轮到你搬家的时候，我记着。”
这一趟出发总算有了点不那么像告别的声音。
车离开公馆时，节目镜头只拍到车尾，没有配悲伤旁白。房间也没有立刻拍空镜，等她本人二次确认后再决定是否使用。
异地关系开始，没有五个人的值班表。
只有一次次具体承诺，以及承诺撞车时，无法外包给规则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