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空中，那道白衣胜雪的虚影缓缓垂下眼眸。
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微光。
那种俯瞰众生，纤尘不染的神威，便足以让人在他面前生出膜拜的冲动。
那是超越了凡俗认知的美。
美得不可方物，却又冷得令人不敢直视。
谢妄强撑着躯体，盯着半空中的人呼吸不由得一滞。
“徊儿。”
苏徊眼眶瞬间红透。
一道柔和的白光落下，托住了苏徊的身体。
苏徊被白光抱起，像小时候那样，跌入清冷檀香的怀抱里。
“师尊……”
苏徊死死攥住那人洁白的衣袖。
“我疼……”
“我找不到你……”
“天雷劈下来的时候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……”
“我醒过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“他们都叫我去死。”
苏徊越说越乱，气息断断续续。
苏云尘抱着他，虚影手掌落在他后背，一下又一下轻拍。
“师尊在。”
“徊儿不怕。”
“疼就哭，在师尊这里，不丢人。”
苏徊终于忍不住，把脸埋进熟悉冷檀香怀抱里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……”
“我把老怪物都杀了……我救了很多人……我攒了功德……”
“我还没回家呢……就又要死了”
跪在地上的谢妄，死死盯着被抱苏徊。
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，苏徊曾经有过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那个世界里，有师门，有山门，有师尊，有师弟。
而他谢妄，只是苏徊这一世半路撞上的一个疯狗。
巨大的嫉妒和恐慌啃噬着谢妄的心脏。
但他谢妄的字典里，没有“拱手相让”
哪怕对方是神！
“苏徊。”
“把他，还给我。”
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苏云尘拍着苏徊的动作微顿，淡漠如琉璃般的目光，从半空中落在谢妄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苏云尘划过一抹错愕。
这神魂气息……
苏云尘的视线穿透谢妄的肉体凡胎。
是他。
当年徊儿非要从乱葬谷捡回来的魔种，谢妄！
原来，跨越了数百年光阴和生死劫，重新咬住了他的小主人么？
谢妄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兜头砸下！血先从嘴角涌了出来。
“师尊！别伤他！”
苏徊听见动静，猛地从苏云尘怀里抬头。
挣扎着要下去。
苏云尘按住他，“别动。你神魂刚受了创。”
“师尊，救他！”
苏云尘垂眼看他，“刚才不是还哭着说疼？”
苏徊噎了一下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嗓子都是哑的。
“他要是折在这里，我一辈子都还不清！”
苏云尘看着小徒弟焦急的模样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到底是因果缠绕，生生世世都躲不开。
苏云尘抬起衣袖，隔空轻轻一挥。
一道温润白光落在谢妄身上。
谢妄后背的血立刻止住，伤口虽未完全愈合，被一股浩瀚的生机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谢妄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咬牙抬头。
“多谢。”
苏云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你戾气太重，命格受天道诅咒。我救你一次，权当还了你替徊儿挡刀的情。”
谢妄：“我替他挡刀，是我心甘情愿……”
“你很吵。”
谢妄：“……”
苏徊吸了吸鼻子，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师尊，你别凶他。”
苏云尘低头看他：“你护他？”
苏徊一僵：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只是欠他因果，他刚才……替我挡了一刀。”
“是吗？”
苏云尘语气平静，“你小时候偷吃为师藏的灵果，被抓到时，也是这般嘴硬。”
苏徊：“……”
谢妄听到这句，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微妙。
偷吃灵果？苏徊？
这小东西原来还有这种时候？
谢妄低低咳了一声。
苏徊立刻瞪过去，“你笑什么？”
谢妄抬手擦掉嘴角血，“没笑。”
苏徊：“你最好是。”
就在这时，苏云尘虚影上的白光开始闪烁，泛起水波般的涟漪。
时间不够了。
苏徊脸色一白，死死抓紧苏云尘的袖子。
“师尊……”
“别走！又丢下我！”
苏云尘掌心落在他发顶，，声音变得无比空灵。
“徊儿，这具分身撑不了太久，为师先带你去个地方修复神魂。”
话音落下，白光一闪。
谢妄猛地抬头，“不！你不能带他走！”
苏徊和苏云尘，凭空消失了。
“苏徊——！！！”
谢妄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，理智的弦彻底崩断。
他猛地转过头，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陷入昏死状态的裴衍。
“杂碎，都是因为你……你真该死……”
谢妄提着短刀，一步步走向裴衍。
抬起脚狠狠踩在裴衍胸口。
“醒醒。”
裴衍没反应。
剧痛让裴衍抽搐了一下，从昏死中醒来。
谢妄弯腰拔出短刀，刀尖抵住裴衍喉咙。
“你最好祈祷苏徊没事。”
“否则，我让你连魂都剩不下。”
“砰！”
后方迷雾的边缘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！
“师父！”
“师父你在哪啊！你别死啊！你死了我期末真的没人救了啊！”
严森一把捂住他的嘴：“把嘴巴闭上吧你！”
冲破残雾，看到满地血，脸都白了。
“谢总！”
严森脸都白了，冲上去扶住谢妄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快！医疗队！”
“谢总，苏先生呢？”
谢妄握紧刀柄：“被他师尊带走了。”
白星辰一愣，“师尊？我靠！我师祖降临了？”
他瞬间支棱起来。
“我师祖来了！”
“哪呢哪呢！”
谢妄冷冷看他。
白星辰立刻怂了，“我闭嘴。”
严森很快注意到地上的裴衍。
“这是沐珩？”
白星辰吓得后退半步。
“卧槽，他怎么还没死？”
谢妄低头，看着那张金色面具。
“把他绑起来。”
“活的。”
严森立刻挥手，“带走。”
几个谢家保镖刚上前，裴衍身下突然渗出一圈黑色符文。
谢妄瞳孔一缩：“退！”
可已经晚了。
那圈符文猛地炸开，黑雾冲天而起。
裴衍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口，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白星辰声音都劈了。
“人……人呢？大变活人？！”
谢妄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竟然还有后手。
——
白光散去。
苏徊睁开眼，看见了一片熟悉的青石板。
千年古松。
云雾山门。
苏徊眼眶再次红了。
这个地方太熟了。
熟到他闭着眼都知道往前走三十七步，是师尊平日打坐的石台。
往右拐，是他小时候偷懒睡觉的偏殿。
这是苏云尘用分身撑出来的一方小空间。
“师尊……”
苏徊伸出手，想去碰那棵古松，手指却从树干中穿了过去。
苏云尘站在石阶上，神色凝重地看着他。
“徊儿收摄心神，听好。”
“为师能留下的时间，不多。”
苏徊猛地转过头，死死盯着苏云尘，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。
“师尊，你到底在哪？”
苏云尘看着他。
“闭关。”
苏徊立刻皱眉，“闭什么关能闭五百年？”
“疗伤。”
“你受伤了？”
苏徊声音猛地拔高，刚才的脆弱瞬间被压下去，眼神冷得要杀人。
“普天之下谁能伤你？谁敢伤你！我去刨了他的祖坟！”
苏云尘沉默良久，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天道。”
苏徊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什么？”
“当年你窥探天机，强改一城命数，功德散尽，天雷落下，本该魂飞魄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徊低声说，“我死了。”
“你没有死。”
苏云尘缓步走下台阶，冰凉虚幻的手牵起苏徊的手，慢慢修复他的神魂。
“徊儿，你不是肉体凡胎。”
“你是，天道落入凡间的一块碎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