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铮把那截线头揣回兜里,转身往村西走。
还没到家门口,一个身影就靠在他院墙根底下了。
村长磕了磕旱烟杆子,递过来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票子。
“刘家那婆娘送来的,说是给苏知青赔不是。”
霍铮捏着那两块钱,没动。
村长又磕了一下烟灰:“铮子,钱你先收着,转交给苏知青。刘大柱那小子也被你揍得够呛,这事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“村长。”
霍铮把钱塞进裤兜。
“钱我替她收了。至于到此为止这话,您替刘大柱说不算。”
村长抬起浑浊的老眼,盯了他半晌。
烟杆子在石墙上又叩了两下。
“我就说一句,别把自己栽进去。”
说完他拄着烟杆起身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叹了口气,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霍铮站在院门口,摸了摸兜里那两张纸票。
两块钱。
刘大柱差点糟蹋一个姑娘,赔两块钱就想了事。
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。
第二天一早,知青点就跟炸了窝似的。
昨天苏清妩在李婶子家差点被刘大柱欺负的事,一夜之间人尽皆知。
苏清妩推门出来的时候,几个女知青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。
“太过分了!那个刘大柱简直是畜生!”
“骗婚!还把人锁屋里!这不就是流氓吗?”
“咱们得去公社报公安啊!必须让他蹲大牢!”
苏清妩站在门口,她以为这些人顶多就是看个热闹。
没成想男知青们都撸着袖子说要去镇上替她报案。
最让她意外的是,赵美凤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那个刘大柱不得好死。”
整个院子静了一秒。
所有人扭头看着她。
赵美凤被看得不自在,把搪瓷缸子往石台上一放:“看什么看!有些人简直是畜生!今天他们敢骗苏清妩锁门,明天是不是就敢直接把我们其他女知青拖进苞米地?”
她扫了一圈院里的人:“苏清妩,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?怎么也着了这帮泥腿子的道!咱们知青平时再怎么吵,那是咱们内部的事,真由着村里那些光棍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,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?”
【叮!检测到赵美凤好感度微幅上升……嗞……宿主,这赵美凤虽然平时讨厌,但大是大非面前倒是挺拎得清的。】苏清妩看着赵美凤的样子,心里那点对知青点的隔阂倒是散了不少。
她拢了拢衣领,开口道:“大家的心意我领了,但这事不用报公安了。”
院子里一片哗然。
“凭什么不报?就这么算了?”
苏清妩垂下眼。
霍铮把刘大柱打成那样,牙齿打掉了四颗,鼻梁都快塌了。
真闹到公安那里,刘大柱一口咬定是霍铮先动手伤人,到时候谁吃亏还不好说。
“霍铮同志已经替我教训了刘大柱,打得不轻。如果去公安,刘大柱反咬他打人,反倒连累帮忙的人。”
院子里没人再吭声。
这笔账,确实不好算。
苏清妩扫了一圈在场的女知青:“赵美凤同志刚才说得很对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以后村里婶子找你们去家里串门、读信、喝水,别一个人去。结个伴,或者直接拒绝。刘大柱这种人不止一个,大家必须警惕起来。”
几个女知青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后怕,都默默点了头。
赵美凤端起搪瓷缸子,扭过头嘀咕了一句:“这还用你说。”
虽然语气还是硬梆梆的,但没再抬杠。
下午,苏清妩在记账房翻工分本,窗口被一道影子挡住了。
霍铮单手撑着窗框,另一只手往桌上拍了两张钱。
“刘大柱家赔的。”
“两块钱?”
霍铮嗯了一声。
“你收着,买点吃的补补。”
苏清妩把钱捡起来,没矫情,直接揣进了兜里。
【宿主好飒!拿钱不手软!这可是刘大柱的赎罪金啊,花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不用有!】
“有个事。”苏清妩抬起头,“狗蛋家住哪儿?”
霍铮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他干嘛?”
“昨天要不是他跑去喊你,我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苏清妩把钢笔盖上,站起来,“我得去当面谢谢那孩子。”
霍铮看了她一会儿,没多说,偏了偏头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。”
狗蛋家在村子最西边的坡脚下,两间矮土坯房,院墙豁了好几个口子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玩。
看见霍铮,狗蛋眼睛就亮了,蹭地站起来跑过去,拽着霍铮的衣角往屋里拉。
“铮哥!奶奶今天蒸了红薯,给你留了一块!”
苏清妩跟在后头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暗,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。
看见霍铮带了个姑娘来,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。
“铮子来了?这是……”
“苏知青。”霍铮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奶奶对面,回头朝苏清妩扬了下下巴,示意她坐。
狗蛋奶奶笑起来:“哦哟,就是苏知青啊!狗蛋提过你。”
苏清妩坐下来,还没开口,老太太就拉着她的手拍了拍。
“丫头,你可真有福气,铮子是个好后生。别看他凶巴巴的,心热着呢。”
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起来。
狗蛋爹娘三年前出工伤没了,全靠霍铮隔三差五送粮送柴过活。
村里人都嫌狗蛋克父克母,只有霍铮从没嫌弃过。
苏清妩偏头看了霍铮一眼。
那人正蹲在灶台边帮狗蛋削一根弹弓,被她看了一眼,闷声道:“少听老太太瞎说。”
狗蛋奶奶乐得直摆手:“我说的哪句是瞎话?”
苏清妩收回视线,从兜里掏出那两块钱,放在老太太膝盖上。
“奶奶,昨天的事您可能听说了。要不是狗蛋机灵,跑去喊了霍同志过来,我真不敢想后果。”
她顿了顿,把钱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两块钱,给狗蛋和你买点好吃的。”
狗蛋奶奶一看到钱,赶紧往外推:“使不得使不得!狗蛋就跑了两步腿的事,哪能收你的钱!”
“奶奶,您要是不收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那也不能收!铮子平时对我们家够好了,你是铮子的人,帮你是应该的,不能再拿你的钱!”
老太太把钱塞回她手里,态度坚决得很。
苏清妩抿了抿唇,没再推让。
她站起来,笑着拉住老太太的手说了句“那我跟霍同志先走了”。
走到院门口,她突然把手里的两张票子往狗蛋怀里一塞,然后一把拽住霍铮的手腕,撒腿就跑。
“跑!”
霍铮被她拽着往外跔,长腿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身后传来狗蛋奶奶的喊声:“哎!苏知青!你这丫头!把钱拿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