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顶，破败的茅草屋前。
屈建国坐在一截粗壮的树墩子上，用树枝随意扒拉着地上的一堆干草，从中挑出几根发霉的根茎，扔在泥地上。
霍铮走到木墩前，他把肩上的麻袋解开，拿出十斤白面和五斤棒子面。
然后把一碗红烧肉和米饭递给屈建国。
“屈老，您先吃，我们几个在边上歇会儿。”霍铮给阿远几人使了个眼色。四个人立刻会意，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坐下休息。
屈建国眼皮微抬，视线在红烧肉上停了两秒。
他没客气，接过碗筷，大口吃了起来。
霍铮趁着他吃饭的功夫，开口说道：“屈老，我这次带了四个兄弟来跟您学认药和炮制。我们打算在您这茅草屋旁边搭个窝棚住下，这样既能多学点，晚上也方便守夜。您放心，我们绝对保证不打扰您。平时给您挑水、劈柴这些干杂活的差事，我们兄弟也全包了。”
屈建国将碗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扒拉进嘴里，仔细咀嚼咽下后，放下了碗筷。
他用手背抹了抹嘴，点头道：“行，窝棚你们随便搭。”
接着，他瞥了一眼见底的空碗，补充了一句：“这小姑娘的手艺确实不错，肉炖得烂糊入味。明天给我再带一碗红烧肉来。”
一旁的阿远听了，没忍住挠着头嘿嘿一笑：“屈老，您这可猜错了。我们嫂子那娇贵身子可不会做饭，这红烧肉是我们老大亲手做的！”
屈建国愣了一下，目光在霍铮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，轻哼了一声：“看不出你小子还是个疼媳妇的。行，疼媳妇的男人坏不到哪去。”
说罢，屈建国站起身，走进茅草屋。
不多时，屈建国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三个竹编的破笸箩，丢在空地上。
“把你们带来的药材倒出来。”屈建国指着笸箩，“第一步，认真假，分好坏。县医院的采购科主任是我教出来的学生，他那个人认死理。你们要是把长了霉的、年份不够的杂草混进去，他不但一分钱不给，还会把你们连人带货轰出去。”
霍铮给阿远打了个手势。四个人解开麻袋，把挖来的柴胡、半夏和天麻全倒在地上。
屈建国蹲下身，捡起一块块茎。“这是半夏。生半夏有毒，吃错能要人命。去毒得用生姜和明矾泡，这就叫炮制。你们不仅得会挖，还得会看它长在什么土里。向阳的土质偏干，挖出来的半夏实心，能卖高价。”
他讲得很细，不带一句废话。
阿远和大军听了十分钟，开始挠头，黑子打了个哈欠。
他们以前在黑市倒买倒卖，讲究个快进快出，现在听这些中药理，只觉得比听和尚念经还让人犯困。
“啪！”
霍铮一脚踹在阿远的腿弯上。阿远腿一软，差点跪在药材堆里。
“都给我站直。”霍铮黑着脸，“嫂子费心思给你们找的门路，谁要是不用心学，马上滚下山，以后别跟着我。”
四个人立刻绷紧身板，大气不敢出，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的草药。
霍铮走到笸箩前，蹲下身。
他拿起半夏，仔细端详根部的纹理，脑子里把屈建国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。
同时也想苏清妩那娇弱的身子不能干重活，以后这种耗费精力的事，他必须全部包揽。
他得多赚钱，给她买国营饭店的细粮，给她买供销社最贵的布料。
他动作快得出奇。
十分钟不到，霍铮已经挑出了一小堆合格的野生半夏，个个颗粒饱满。
屈建国拄着拐杖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霍铮挑出的那堆药材。
老头没说话，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。
他带过那么多学生，脑子这么活、手脚这么利索的年轻人，不多见。
“不错。”屈建国敲了敲木拐，“按这个标准挑。挑完跟我进后山林子，教你们认生长的地界。”
大河村，老霍家的院子里，日头渐渐毒了起来。
霍铮的二伯霍大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，抽着旱烟。
霍铮的大伯母王翠花扶着腰，从东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。
霍家老大前些年得急病死了，留下王翠花这个寡妇。
平时她跟霍老二一家没少串通一气，合伙算计霍铮。
“大嫂，你平时看着精明，这次也是个没成算的。”霍大海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，“昨晚钱没拿到，还被扣了半个月工分。那苏清妩几句话就把你吓跑了？”
王翠花吐了一口唾沫：“那小贱人嘴巴毒得很！当年老三死的时候，咱们可是算计得好好的，故意把那小兔崽子赶出去，就等他自己饿死在外面，咱们好顺理成章地把他家那三间大瓦房和好自留地全占了！”
霍大海吧嗒了一口旱烟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阴狠：“谁知道这小畜生命这么硬，愣是没饿死！当年才多大点，就敢去深山里打猎。后来更是本事见长，大队里那台破拖拉机，别人碰都不敢碰，他不但会开，居然还自学了怎么修！这两年更不知道在外面找了什么赚钱的野路子，日子眼看着越过越肥！”
“就是啊！”王翠花嫉妒得脸都扭曲了，咬牙切齿地拍着大腿，“他现在兜里鼓了，不仅不拿钱来孝敬咱们这些长辈，居然把钱全倒贴给那个资本家做派的女知青！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，他现在赚的每一分钱，全交到苏清妩手里捏着了！凭什么咱们老霍家的钱，让一个外来的狐狸精随便花？想想我都怄得吃不下饭！”
霍大海吧嗒了一口旱烟，阴测测地笑了：“她想安稳花咱们老霍家的钱？没那么容易！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心气高着呢，能心甘情愿跟着个乡下糙汉过一辈子？保不齐心里藏着什么猫腻呢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凑近王翠花：“我早上在村口，刚好碰见邮递员给她送信。京市寄来的，那信封捏着可厚实了！你说，她一个下乡知青，哪来这么厚的信？说不定是城里相好的寄来的钱票，或者是她背着大队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，准备卷着霍铮的钱跑路！”
王翠花眼睛一亮，腰也不疼了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只要咱们去她屋里搜出点见不得光的东西，坐实了她搞破鞋或者骗钱的把柄！”霍大海眼神贪婪而狠毒，“到时候把她往大队部一交，名声臭了直接赶出大河村！霍铮那小畜生人财两空，肯定备受打击。到时候，咱们这些当长辈的，不就能顺理成章去‘帮’他管着那些钱和家当了？”
王翠花听得心里直冒火星子，仿佛霍铮的钱已经进了她的口袋。
她凑过去：“可是大白天的，怎么去翻？”
“怕什么？我早上亲眼看着霍铮带着几个人出了村，不知道去哪鬼混了，大白天绝对不在。”霍大海冷笑，“你去探探路，要是真能摸出那信里的猫腻，咱们就能逼她滚蛋！”
王翠花眼珠子一转，心里有了盘算。
她转身回屋，拿了个平时割猪草用的旧竹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