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的喧闹还在继续，琴声和笑声隔着纸门透过来，变得模糊了一些。鸣人从偏厅出来之后没有回主桌，沿着侧廊走了一段，在廊下的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夜风迎面过来，吹散了满室的酒气和烛火味。
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，但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浅紫色和服的衣角。两个人坐在廊下，隔了半个身位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晃了晃，地上有一小片碎影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回去坐着？”鸣人问。
雏田摇了摇头。“里面有点吵。”
“也是。”鸣人没有追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正平放在膝上，指节放松地弯着，月光落在那道新生的接痕上。
又安静了一会儿，侧廊那头传来脚步声——靴底踩在木板上，每一步都停稳了才走下一步。我爱罗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在廊下没有坐下。
“怎么了？你也嫌里面吵？”鸣人抬头看他。
“……不全是。”我爱罗停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，月光落在脸上，把眉骨的棱角照得分明。他像是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，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喂，站着不累吗？”鸣人拍了拍旁边的木板。
我爱罗沉默了几秒，坐下来了。三个人坐在月光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，把雏田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脚步声又从侧廊那头传过来了——比刚才重，故意踩出声响。黑田重信从廊柱后面走出来，深紫色的和服，腰间那柄短刀垂着，眉间一道很深的竖纹。他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看了一眼廊下三人，笑了一下。
“原来风影大人在这里。”他转向鸣人，“正好，有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跟您说。”
鸣人看着他。“说吧。”
黑田重信往前走了两步，双手拢在袖中，姿态从容。“您是这次大战的英雄，整个忍界都知道您的实力。您要是愿意，完全可以利用这份力量，让所有人臣服于火之国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要让这句话好好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我是说真的——您有这个能力。其他国家都在看着您，您的一举一动，就是火之国的态度。既然如此，为什么不利用这份力量，让那些还在摇摆的村子彻底归顺？火之国强大，您作为火之国的英雄，应该带头做这件事。”
鸣人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您想一想，”黑田重信继续往下说，语气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的计划，“风之国也好，雷之国也好，他们嘴上说着和平，心里哪有一个是真正服气的？您只要把态度摆出来——强大的就该统治弱小的，这才是天经地义。您一个人就能做到。”
黑田重信说完，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回应。
鸣人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那棵梅树的枝条上。月光把那些灰白色的细线照得很清楚，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让我用力量去统治别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吗？”
黑田重信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这场仗打了这么久，死了那么多人——自来也老师、宁次、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人——不是为了打完仗之后换一个人来统治别人。”鸣人的声音不高，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，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跟斑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？用力量让别人服从，这就是你想要的和平？”
黑田重信的目光沉了一下。“我只是在为您考虑——”
“你没在为我考虑。”鸣人打断了他，“你在为你的野心考虑。”
黑田重信的嘴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他看清了鸣人脸上的表情——没有愤怒，没有激动，甚至没有太强的情绪。那只是一张安安静静的、望着他的脸，像窗外安静亮着的一盏灯，不炽热，不刺眼，只是照得人无处躲藏。他欠了一下身，没有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深紫色的衣摆在月色中掠了一下，脚步声沿着侧廊远去了。
廊下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我爱罗坐在鸣人身侧，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。他的手指搁在膝头，指节微微弯着，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，又从嘴唇的缝隙间慢慢退回了喉咙里。
“你刚才不该那样说。”我爱罗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他是大名身边的人，得罪了他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了。”
“你以后还要跟他们打交道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鸣人说，语气跟刚才一样平，“他刚才说的那些话，你不生气？”
我爱罗没有立刻回答。“……他是代表火之国说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没走？”
我爱罗没有回答。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木板上，照出一道白色的线。
“你刚才不走，就是因为你没信他说的那些话。”鸣人的声音不大，“你在战场上跟我一起打过仗，那不是装的。他刚才说的那些——他不了解你，他也不想了解你。他只想用你来压我。”
我爱罗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。
“鸣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他说的那些跟斑没有区别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鸣人偏过头看他。我爱罗坐在那里，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梅树，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。
“从我有记忆开始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——都在看一件武器。风影的继承人、一尾的人柱力、砂隐的最终兵器。没有人问过我‘你愿意吗’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是第一个问的人。”
鸣人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我爱罗旁边，没有催，没有接话，就让他说。
“所以不管其他人说什么，”我爱罗说，“你都是不一样的。”
鸣人笑了一下，不大。“那当然。”
我爱罗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极浅的弧度，像月光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雏田坐在鸣人的另一侧，始终没有说话。她像一株长在廊下的浅色植物，安静地立在那里，风来的时候轻轻晃动，风走了又停稳。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鸣人的侧脸上。从他说“你让我用力量去统治别人”开始，她没有移开过。她的手指交叠着放在膝上，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背，像在确认什么温度，然后她收回了手，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放在膝上。
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那弧度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大厅那边传来牙的声音，隔着一面墙，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：“我没喝多！——你才喝多了！”
鸣人忍不住笑了出来，他站起来拍拍衣摆：“走吧，回去看看他们又在闹什么。”他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我爱罗，你也来。别一个人坐在这儿吹风了。”
我爱罗站起来，并肩走回灯火通明的大厅。雏田也站起来，跟在他们身后，隔了两步的距离。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道浅浅的弧度，像院子里那棵梅树的枝条上，悄悄沾着的一点月光的白。
她走在他身后，隔着两步的距离，看着他走在前面、走在月光和灯火交界处的那道轮廓，心想——这就是他。
他从不说漂亮话，也不会绕弯子。他只是一直这样，不管对面站的是谁，不管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话，他只说他自己相信的东西。她以前总觉得他是太阳，离得近会被灼伤——此刻她才看清，他不是太阳，是火。是可以取暖、可以靠近、可以并肩坐着的，静静烧着、不会熄灭的那一团火。
大厅里，牙正举着一只空酒杯跟丁次争论什么，井野站在旁边看热闹。卡卡西靠在柱子边正在跟鹿丸说话，看到他们三个从侧廊走进来，目光从鸣人脸上移到我爱罗脸上，又从我爱罗移回鸣人脸上，弯了一下，没有说什么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鹿丸也在看他俩，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打量，像在目测一道题刚刚写完一个开头、还剩几页纸。
“喂，鹿丸，”卡卡西头也没偏，声音低低的，“你觉得他刚才谈的怎么样？”
鹿丸靠在墙边，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那家伙总是会在你以为他什么都不会的时候，掏出一些让人意外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也不全是坏的。”
卡卡西没有接话，茶水的热气在面罩前面飘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弯了弯。
鸣人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。他正在桌边坐下来，右手拿起桌面那把叉子，指节慢慢收拢。雏田在旁边坐下来了，像往常一样，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