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重新端起茶盏，发现茶凉了。
赵瑗上前给他续了杯热的，递给他。
“你倒是有眼色。”
赵构接过茶盏。
“刚才秦桧在，朕不便多说。”
“现在，你老实告诉朕，这可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，你为什么要接？”
“和议未成，秦桧必参你个办事不力。”
“即使和议成了，连朕都堵不住悠悠众口，卖国的骂名，铁定扣你头上。”
赵瑗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。
“爹爹。”
“第一，秦相今天在殿上赔了不是，转头就举荐儿臣出使。”
“他的心思，儿臣看得懂，爹爹也看得懂。”
“儿臣要是不接，他还会找别的由头。”
“与其等他再挖坑，不如儿臣自己跳进去。”
“至少跳的时候，还能看清楚坑有多深。”
赵构干笑了一声。
根本看不清是笑还是想骂。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儿臣是真想去看看。”
“在资善堂，读的书够多了，儿臣想看看书本以外的东西。”
“金国朝堂什么样？看看金国的风土人情，金主长什么样？完颜兀术又是个什么性格。”
“儿臣都想看个清楚。”
他始终没说“北伐”两个字，但句句都跟北伐有关。
“用意何在呢？”
“儿臣不知，也许将来，能派上用场。”
……
赵构并没有点破，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那第三个原因呢？”
“第三个原因。”
赵瑗抬起头。
“儿臣要是不答应，秦相今晚还得睡不着觉。”
赵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这话要是让秦桧听了去，他还真不一定能睡着觉。
赵瑗吐了吐舌头，神色一变。“爹爹，瑗儿心中尚有一事不明，您能否解惑？”
赵构放下茶盏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“何事？”
“爹爹，您是不是偏的有点过了？”
“您没见秦相出门的时候，脸色可比来的时候更难看。”
……
赵构沉默了。
赵瑗也没再说话。
良久。
“元懿太子早夭，这事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这些年，无论是张婉仪，还是吴才人，都未能给朕诞下子嗣。”
“你可知道为何？”
赵瑗愣住了，这是直接贴脸开大。
自己说与不说，都没好果子吃。
看他沉默，赵构接着说：“这些年宫中的传闻，朕都知道！”
“那又能怎么样呢？”
“把传闲话的都杀了？岂不是说明朕心虚了。”
“皇帝难当啊，从朕登基的那天起，注定就是个孤家寡人。”
“朕又何曾不想把父皇的灵柩，还有兄长都接回。可这个位置，一旦坐上来，就不想下去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，遥望北方，两行清泪，从眼角落下。
“如果没有靖康之变，朕还是康王，该有多好。”
“瑗儿。”
“孩儿在！”
“你当真以为除夕那夜，你的所作所为，朕不知情？”
“还有赵士?那老家伙的心思朕不懂？”
“还是那夜你娘演的那出戏，朕没看明白？”
“朕累了！真的累了！”
掏出手帕，赵构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“曾几何时，朕跟你一样热血。刚登基那会儿，一样幻想着北伐，一样幻想着还都汴梁，一样幻想着迎接父兄还朝！”
“岳鹏举的那篇《满江红》，朕读过，但只能在没人的时候读，你能懂么？”
赵瑗动容了，史书上的赵构，与眼前的赵构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他眼前站着的，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赵构，而史书上，只是那个自私自利的大宋官家。
“爹爹，您说，孩儿听着。”
“之所以要在没人的时候读，朕是怕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。”
“你干的那些事，朕要是年轻二十年，朕会跟你一起干！”
“可眼下……”他摇摇头。
“唉……”
“听朕一句劝，这些年，大宋的朝廷烂透了，北伐的事，急不得。”
“即使有了岳鹏举，再加上韩良臣，也不行。”
“爹爹……”
赵瑗发自内心的叫了声爹爹。
扑通一声，跪倒在地，往前跪爬了几步。
抱住赵构的双腿，泣不成声。
“您的话，瑗儿都记住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我了半天，那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他本想说，儿子都懂，但显得又是那么苍白无力。
他更想说，在您有生之年，儿定能收复山河，还都汴梁，显得又为时过早。
“起来吧，别跪着了。”
“此次出使金国，朕只许你带着眼睛，带着耳朵。多看，多听。给朕活着回来！”
“爹爹，儿……谨记，回来还要在您跟娘膝下尽孝呢。”
赵构笑了，发自内心的笑了。
一句膝下尽孝。
此刻，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帝王，不再是孤家寡人。
有儿子了，真正的儿子！
“去吧，秦相昨夜一夜未眠，你怕是也没睡多久吧？”
“回去好好睡一觉，今日延和殿听政的差事，免了吧。”
赵瑗嘿嘿一笑。
“那儿子，多谢爹爹了。”
～～
资善堂。
赵瑗并未真的回去补觉，他插上门，一个人躺在床上，望着窗外发呆。
这是真的么？他不相信。
史书上可不是这么写赵构的，史书上的赵构是个冷静自私，外软内狠，情绪从不外露的权谋大师。
怎么今日，如此反常？
赵瑗翻了个身。
想明白了又能怎样，他还是他，一切照旧。赵构对他敞开心扉，也许只是在他身上下了重注。
而自己，可能就是一颗重要的棋子罢了。
就在这时，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谁？”
“殿下，是臣。”
张去为。
赵瑗坐起来，理了理衣襟，开门。张去为站在门外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殿下还没用午膳吧？官家让御膳房备了几样小菜。让臣过来看看，说饿着肚子睡，不好。”
这……
反常，简直太反常了，赵构这波操作，比亲爹还贴心。
接过食盒，道了声谢。
他知道张去为揽这差事，肯定有事儿，因为一个跑腿得活，根本用不着他堂堂入内侍省押班亲自来。
果然，张去为没有马上走，站在那儿，欲言又止。
“张押班还有事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