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露重,洛阳城外的长亭古道,在凄迷的晨雾中若隐若现,一如林青云此刻晦暗不明的前程。
他孑然一身,背着那仅装有几卷旧书与换洗衣衫的微薄行囊,步履沉滞地踏上了离京的官道。
身影在空旷的天地间,显得那般寥落孤清。
林青云并不知道,在他身后不远,一株叶片已落尽、枝干虬曲如鬼爪的古槐之后,一道清丽绝俗的身影正悄然独立。
柳如玉身着一袭与枯草同色的浅赭披风,几乎与这萧瑟的秋景融为一体。
她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、仿佛随时会被风中尘土吞没的背影,纤纤玉指死死抵在粗糙的树皮上,指甲几乎要掐入木中,留下几道浅浅的痕。
心,痛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反复揉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酸楚。
“青云……”
柳如玉在心中无声呼唤,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,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,滴在枯黄的草叶上,瞬间凝成冰凉的露珠。
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,告诉他所有的真相,告诉他那府学革籍的冤屈、那柳宅消失的玄机,告诉他这一切背后那双来自万仙宫的阴冷窥探之眼……
然后,陪他一起,无论天涯海角。
可老祖那如同九天玄冰般凛冽的警告言犹在耳,字字如锤,敲打在她的神魂之上:
“人妖殊途,天道不容!你若陷入情障,非但于他无益,反会因你之妖气,引动他命盘中更多不可测的变数,甚至可能加速其灾劫!届时,你非是报恩,而是害他!”
这“害他”二字,重于千钧,将她所有的冲动与情思都死死压住。
她不能因一己私情,毁了林家这唯一的血脉,毁了狐族千年的恩义。
她只能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,僵立在这荒郊野外,眼睁睁看着那盏在她晦暗生命中唯一亮起过的温暖灯火,缓缓熄灭在命运的寒风中。
与此同时,在洛阳城另一隅,学谕周守拙的心情,却与这萧瑟秋意截然相反,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他离了万仙宫,怀揣锦盒,步履轻快如御风。
但见他绕至城西一处幽巷,熟稔地扣响一扇黑漆小门。
门启,小丫鬟甜笑相迎,他闪身入内,径直奔向正房。
屋内暖香馥郁,陈设豪奢。
波斯毯、紫檀台、琳琅妆奁,无不彰显靡费。
其外室“含烟”,年方廿三,身着桃红绫袄,正对镜理妆,见他进来,即刻转身投怀,语带娇嗔:“老爷今日怎得空来?”
周守拙揽其入怀,志得意满:
“小心肝,你可知老爷今日见了何人?乃是万仙宫忘机真人!”
他声音高昂,满面红光。
“真人亲口赞我‘道德文章’,更许我‘略尽绵薄之力’!”
言罢,他小心翼翼取出一锦盒,内盛三颗硕大东珠,光泽莹润。
“瞧见没?上等合浦珠,价值百金!真人随手相赠,权作玩物!”
含烟惊唤,目眩神迷。
周守拙愈发得意,指点其余锦盒:
“此中更有稀世奇珍!得真人青眼,何愁前程?他日绯袍加身,纵是陈静安之位,亦如探囊取物!”
他揽美人至窗边,指点洛阳灯火,傲然道:
“届时,蜀锦为帐,玉器盛馔,必教昔日轻我者,匍匐阶前!”
含烟被他描绘的前景迷得晕头转向,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般贴在他身上,声音更是甜得能滴出蜜来:
“老爷~您对含烟最好了!含烟这辈子,就跟定老爷您了!”
周守拙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,听着那软语奉承,看着这满室奢华,再想到搭上的通天关系,只觉得人生快意,莫过于此!至于那个被他亲手设计革除、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寒门学子林青云?
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,如同拂去的一粒尘埃,不值一提。
而胡景卿,他为了查清周守拙构陷林青云的实证,今夜冒险潜入此宅,寻到几封往来密信,加上刚才两人的对话——
周守拙果然在在替忘机办事。
正当他得手欲退之际,宅院四周陡然亮起十数盏气死风灯,将小巷照得亮如白昼!
“哼!早料到你这妖物会来!”
为首之人,正是忘机座下一名心腹,面生横肉,手持一柄淬炼过符水的镔铁戒刀。
他一声令下,七、八名万仙宫蓄养的精锐武道士同时出手,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更兼有数道专门克制妖灵的“缚妖符箓”如毒蛇般激射而来!
胡景卿虽法力不弱,然则双拳难敌四手,更兼对方有备而来,功法歹毒。
他挥动青竹骨扇,扇面清光流转,勉力格开数道致命攻击,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。
然而,一道悄无声息的“破罡弩箭”自身后阴暗处疾射而出,时机角度刁钻至极!
胡景卿虽心生警兆,闪避已是不及,箭矢擦着他左肋而过,虽未穿透,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法力顺着伤口直侵经脉!
“呃!”
胡景卿闷哼一声,身形一个趔趄,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心知不可久战,强提一口真元,袖中一枚“雾隐符”猛然炸开,浓稠如墨的黑雾瞬间弥漫整个小巷。
趁对方视线受阻、阵脚微乱之际,他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淡影,强行冲破包围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洛阳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。
胡景卿并未返回洛中书院,而是径直遁往龙门镇一处狐族经营多年的隐秘据点。
那是一间看似普通的香料铺后院的地窖。
甫一进入,他便再也支撑不住,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肋下伤口汩汩流出带着一丝黑气的鲜血。
“好狠毒的蚀骨法力……”
胡景卿咬牙,取出金疮药敷上,又运起本命妖元试图驱散那股阴寒之力,却收效甚微。
此番受伤非轻,更兼法力被蚀,没有数月静养,恐难恢复。
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,忘机显然已对他们狐族的力量提高了警惕,日后行动必将更加艰难。
便在此时,胡景卿怀中那枚用以与老祖紧急联络的“同心玉”微微发热,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他识海:
“景卿……吾感应到你身受重创……唉,时也命也。”
“老祖我闭关在即,天劫之期已至,需九九八十一日,方能渡此灾厄。”
“期间我族将暂时封闭青丘秘境,所有在外族人,皆需隐匿行踪,非生死关头,不可妄动……”
意念至此,戛然而止。
同心玉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。
胡景卿握着冰冷的玉佩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。
老祖闭关,族群休眠,强敌环伺,青云远遁……
所有的重担,似乎在这一刻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。
他看了一眼肋下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,缓缓闭上眼睛,开始全力运功疗伤。
他知道,他必须尽快恢复,哪怕只能恢复五六成实力。
因为在这浊浪滔天的世道,能护持那秉烛夜行之人一分,便是一分。
而此刻的林青云,已然走出了十数里地。
他回头望去,洛阳那巍峨的城墙已缩成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灰色剪影。
前路茫茫,山高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