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杭州城人口数十万,闾阎扑地,舟车络绎,更兼道观寺庙林立,气息难辨,龙蛇混杂。
要在这茫茫人海、万千屋舍之中精准定位黄月璃的具体位置,谈何容易?
更何况,那层时隐时现、干扰感应的无形屏障,更是大大加大了搜寻的难度,让他如同雾里看花,水中捞月。
正当忘机凝神静气,将自身灵觉提升至巅峰,试图从这纷繁复杂的气息乱流中,捕捉那一丝属于黄月璃的、稍纵即逝的独特气息时,手中罗盘的指针猛地剧烈一跳,不再是之前的游移不定,而是异常清晰地指向了城北方向!
几乎同时,一股虽然微弱却精纯异常、带着古老蛮荒意味的妖气,如同暗夜中的萤火,在罗盘感应中一闪而逝!
“嗯?这是……”
忘机眼中精光爆射,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苍鹰。
“并非黄丫头那借体成形固有的妖异气息……但这股妖气,竟如此精纯古老,而且……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、东瀛邪祟特有的臭味?还有另一股……刚正凛然、充满浩然之气,却已然逐渐消散的妖力残留……此地不久前,竟发生过如此层次、至少是数百年道行大妖之间的对决?”
忘机心中疑窦丛生,各种念头飞速转动,隐隐觉得黄月璃气息的异常晦涩,或许正与此地不久前发生的、涉及高阶妖物的变故有关。
他不再犹豫,枯瘦的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融入浓重的夜色,袍袖鼓荡间,已施展出玄妙身法,朝着城北那股妖气残留传来的方向,疾掠而去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之中。
黄月璃不知在床榻上哭了多久,只觉得眼泪似乎都已流干,眼眶红肿刺痛,心头那股憋闷与酸楚却丝毫未减,反而如同发酵一般,越来越沉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猛地坐起身,坐在冰冷的床沿,看着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菱花镜中映出的自已——
双眼红肿如桃,面色苍白如纸,头发凌乱,衣衫不整,一副狼狈不堪、我见犹怜的模样,心中却只觉无比厌弃。
这张脸,这个身份,这一切,都让她感到深深的绝望。
“留在这里,日日看着他们琴瑟和鸣,看着他感念她的恩情,看着他们为了科举、为了前程筹划……我受不了,我真的受不了……”
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:
离开!
立刻离开这里!
去哪里都好,荒山野岭,天涯海角,只要不再看到柳如玉与林青云在一起的情形,只要不再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事情!
黄月璃心乱如麻,也顾不得收拾什么细软,只胡乱将几件随身衣物和那支二太奶留下的、已光泽黯淡的木簪塞进一个小包裹里,也顾不得此刻已是夜深露重,万籁俱寂,悄然推开后窗,如同失去了重量的一片轻羽,凭借体内那尚未完全掌控的磅礴法力,悄无声息地掠出柳宅那高高的围墙,融入了沉沉的、冰冷的夜色之中。
她漫无目的地在城郊山间的小径上奔走,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,呼啸着拂过她的面颊,带着刺骨的凉意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炽痛与混乱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不断回响着书房外听到的那些对话,柳如玉的温言软语,林青云的感激承诺,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在她心上留下深深的烙印。
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网,将她紧紧缠绕,越收越紧,几乎令她窒息。
她不知跑了多久,跌跌撞撞,绣鞋沾满了泥泞,裙裾被路旁的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。
不知不觉间,她竟凭着本能,又来到了熟悉的西子湖畔。
夜已深沉,子时已过,湖边早已游人散尽,喧嚣褪去,唯有那轮将圆未圆的残月,伴着几颗孤零零的寒星,洒下清冷如霜的光辉,映照着波光粼粼、幽深莫测的湖面,与对岸沉睡在黑暗中的连绵远山。
万籁俱寂,唯有夜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,以及湖水不知疲倦地、一遍遍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,哗啦,哗啦……
这声音更衬得她形单影只,孤寂无依,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。
她无力地蹲下身,抱起双膝,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,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,压抑到了极致的、破碎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。
什么锁元固魄咒,什么九百年道行,此刻在她看来,都毫无意义,甚至是一种讽刺。
她不想做什么法力高强的“异类”,她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、清清白白的女子,能得心上人全心全意、毫无杂质的怜爱与守护,为何这看似简单平凡的愿望,于她而言,竟是如此之难?
如此遥不可及?
“为何……为何会这样……二太奶,您告诉我,我到底该怎么办?我该何去何从……”
她无助地呢喃着,声音哽咽,仿佛那逝去的、魂飞魄散的长者,其英灵仍在天地之间,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,指引她前进的方向。
就在这时,一个略带惊讶与关切,却又在深处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诡谲与算计的声音,在她身后不远处,幽幽地响起,打破了湖边的死寂:
“月璃?果然是你?怎会深夜独自一人在此垂泪?可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?”
黄月璃浑身一颤,如同被电流击中,猛地抬起头,泪眼朦胧、视线模糊之中,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道袍、面容熟悉却更显枯槁的身影,不知何时,已如鬼魅般立于数步之外,正目光深沉地、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正是那忘机道人!骤然见到忘机,黄月璃先是一惊,下意识地戒备起来,体内那尚未完全驯服的磅礴法力几乎要自主运转。
毕竟,此人曾欺骗利用于她,她早已有所察觉。
然而,此刻的她,心防正值最为脆弱、不堪一击之时,满腔的委屈与疑问无处倾诉,巨大的孤独感将她紧紧包裹,忘机这突如其来的出现,竟让她在这种极端情绪下,产生了一种扭曲的、仿佛找到了唯一可以理解自已的“亲人”般的错觉。
这种错觉,源于对过往的依赖,更源于此刻极度的无助。
黄月璃慌忙用衣袖胡乱拭去脸上的泪痕,站起身,强作镇定,然而声音却依旧带着浓重的哽咽与沙哑:
“仙……仙长?您……您怎么会在此地?”
她心中充满了疑惑,伏牛山与杭州相距千里,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西子湖畔?
是巧合,还是……
忘机目光如电,迅速而仔细地扫过黄月璃全身。
以他的修为和眼力,立刻便察觉出,眼前这丫头的气息与之前在伏牛山时已是大不相同,简直判若两人!
不仅那股因借体成形而固有的、难以完全掩盖的妖异之感变得极其内敛,几乎与寻常凡人少女无异——
他自然不知这是二太奶临终前施展的锁元固魄咒的神奇效用,更隐隐透出一股磅礴精纯、远超过五百年道行应有的深厚根基与法力波动!
这绝非他之前所熟知、所能轻易掌控的那个黄月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