妾身,森崎薰,乃扶桑出云国国主森崎义忠公之次女。
彼时之出云,北临苍茫日本海,南接伯耆群山,虽非六十六州中至强之藩,然父上治政宽仁,麾下武士用命,领内百姓亦算安居乐业,颇有世外桃源之象。
妾身仁治元年(注:1240年)年间及笄,容颜冠绝出云,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肌肤胜雪,唇若点朱,更兼通晓和歌,精于茶道,被领内臣民誉为“出云之珠”,声名远播邻国。
父上虽然励精图治,然妾身两位兄长委实不堪,长兄森崎信忠虽然敦厚,却庸碌无能;二兄森崎治中沉溺酒色,不堪大任。
城中国诸事,多仰仗家老赤池隆高。
赤池隆高,时年二十有八,正值英武勃发之年岁,猿臂蜂腰,身形挺拔,剑术精绝,号称“出云第一剑”,更兼谈吐风雅,颇通汉诗唐韵,非是寻常赳赳武夫可比。
家中长姊早夭,为固其心,父乃将我许配于赤池隆高。
赤池隆高原有一妻一妾。
忆吾初嫁之时,红烛高照,锦帐春暖,确也曾有过一段如胶似漆、画眉举案的旖旎时光。
他常于庭院月华如水之夜,为妾身演练剑术,但见剑光闪烁,如匹练横空,与天上清辉交相辉映,端的是英姿飒爽,令人心折。
亦曾在春日樱吹雪如瀑之际,执妾手漫步回廊,共赏《万叶集》中缠绵悱恻之恋歌,低声吟咏“春日野兮,霞光弥漫,曾与我兮,相见依恋”之句,眼中柔情蜜意,几欲将人融化。
彼时妾身年幼,只道遇得良人,可托终身,常对镜理红妆,满心皆是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”的痴念。
然,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邻国石见之雄吉冈义信,素有吞并出云之狼子野心,厉兵秣马,屡屡犯境。
父上森崎义忠公为保境安民,率军亲征,虽暂阻其兵锋于国门之外,然连年征战,国力损耗甚巨,府库为之一空。
那吉冈义信见强攻难下,便行分化瓦解之毒计,暗中以重利、高官、更广阔之封地许诺,诱我夫婿赤池隆高反叛。
犹记那日,仁治三年(注:1242年)秋,西风肃杀,万物凋零,枫叶如血,染遍山野。
赤池隆高称有要事相商,神色凝重,引妾身至城中天守阁最高处。
妾身彼时满心欢喜,以为夫君又觅得何处美景,或是新得了唐土传来的珍奇玩物,欲与妾身共赏。
孰料,登临绝顶,凭栏远眺,所见并非云海翻涌、山河壮丽之景,而是城外原野之上,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吉冈家“二引两”旗纹!
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,杀气直冲霄汉!
赤池隆高转身,昔日那双含情脉脉的星眸,此刻已变得冰冷如三九寒冰,其声亦寒似腊月霜风:
“薰姬,事已至此,莫怪为夫心狠。森崎家气数已尽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,此乃天道常理。”
妾身闻听此言,如遭五雷轰顶,身形摇摇欲坠,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同床共枕数载的夫君。
厉声斥其背信弃义,枉读圣贤之书,忘却君臣大义、夫妻之情。
他却仰天狂笑,笑声中满是讥讽与癫狂:
“义?利之所在,即义之所存!吉冈公许我石见三郡,位极人臣,岂是森崎家这弹丸之地可比?今日,便借汝性命一用,以表隼人对吉冈公之赤诚,也让天下人知我反正之决心!”
言罢,不待妾身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来,将袖一拂,数名心腹武士如虎狼般一拥而上,将妾身死死按住,力道之大,几欲折断妾身纤弱臂骨。
赤池隆高亲执寒光闪闪的脇差,目光残忍而兴奋,步步逼近。
利刃加身,痛彻骨髓!
妾身哀嚎、咒骂、乞求,涕泪交流,皆不能动其铁石心肠分毫。
他手法精准而冷酷,竟就着这天守阁高台,将妾身活活剔为一具血肉模糊、脏腑尽露的白骨!
皮肉分离之剧痛,非常人所能想象万一。
妾身之凄厉哀鸣响彻云霄,怨气冲荡,竟令当日原本秋高气爽的晴空,为之晦暗不明,阴风惨惨!
弥留之际,妾身模糊视野中,唯见隆高持吾尚在滴血的心肝血肉,掷于城下吉冈义信阵前,以表投诚之志。
吉冈军随即鼓噪攻城,喊杀震天。
父上于城中切腹自尽。
森崎家树倒猢狲散,顷刻间城破家亡,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。
妾身一缕怨魂不散,依附于残骸之上,日夜泣血,恨意滔天。
恨赤池隆高之薄情负义,禽兽不如;
恨吉冈义信之狼子野心,逼人太甚;
更恨这世道之无常,命运之残酷,视女子如草芥玩物!
苍天无眼,竟容此等恶行昭彰!
妾身骸骨被弃于城外乱葬岗,饱受风吹雨打。
然心中一口怨气实在难平,日积月累,竟使周遭数丈之内,草木为之枯萎,鸟兽为之不近,形成一片死寂绝地。
如是经年,不知寒暑交替几度。
忽有一日,一位身着玄色阴阳师狩衣、面容枯槁瘦削的老者,途经此地。
其人身形高瘦,背负桃木剑,手持念珠,眼神阴鸷如鹰隼,周身散发着与死亡、幽冥极其亲近的阴寒气息,正是古时大阴阳师芦屋道满之后代——芦屋道康。
他行至乱葬岗,骤然停下脚步,鼻翼微动,似嗅到非同寻常之气,随即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于妾身怨气凝聚的骸骨之上。
芦屋道康缓步上前,俯身细细察看妾身骸骨,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,轻轻拂过那森白骨骼,脸上竟渐渐露出一丝如获至宝般的、扭曲而满意的笑意。
“森崎薰姬?呵呵……果然在此。好!好一股凝而不散、炽烈如火的贞烈怨气!纯净无比,恨意滔天,正是炼制‘血骨妖姫’的绝佳胚子,千载难逢!”
他抚掌而笑,声音嘶哑如同夜枭啼鸣,在这荒坟野地显得格外瘆人。
芦屋道康遂不再迟疑,施展术法,以特制符咒包裹妾身骸骨,将其带回其位于深山古墓之下的隐秘阴穴修炼之所。
此地阴气极重,终年不见天日,唯有几盏幽绿的鬼火灯摇曳不定,映照得四壁影影绰绰,如同鬼域。
芦屋道康先以强大的禁锢符阵,将妾身这缕怨魂牢牢锁于骸骨之内,使其不得往生轮回,更不得自行消散,永世承受这无边恨意与痛苦的煎熬。
随后,便开始以其家传秘术——
源自芦屋道满一脉的阴毒炼妖法,辅以各种罕见阴邪药材、秘制符水,日夜不休地祭炼妾身骸骨。
其法门之残忍,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其万一。
他需以阳气最盛的壮年男子的心头精血为引,混合数十种毒草虫蛊熬制的秘制药汤,日日浇灌、浸泡妾身骸骨。
初时,每有那滚烫腥臊的血水淋下,妾身便觉神魂如同被投入沸腾的油锅之中煎灼,又似被万千钢针同时穿刺,痛不欲生,恨不能立时魂飞魄散。
然道康之术法诡异阴毒至极,竟能保妾身灵识始终清明,生生承受这永无止境的非人苦楚,以此极端痛苦与怨恨为燃料,催化妖力的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