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虽然竭力克制着自己澎湃的心潮，试图用平常的语气将案情陈述完，但话语未竟，她脸色苍白，再也无法言语。
林青云闻言，心中猛地一沉，仿佛被一块冰凌砸中！
吸干精血？
这阴毒残忍的手段，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某些记载于野史杂闻、或是江湖传言中的邪恶功法，或是……
那些以生灵精元为食的妖物作祟！
“难道……这些命案，与秦暮城他们搜寻之物有关？”
林青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秋水长剑，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。
“目前尚无确凿证据，将二者直接联系起来.”柳如玉语气沉凝。
“但时间点上如此巧合，彼辈行动诡秘，又兼有异邦凶徒相助，不得不令人心生怀疑，将他们列为首要嫌隙。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搜寻之物，或许……正与这些骤然发生的、骇人听闻的命案，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直接关联。”
她抬眸，望向庭院上方那方被高墙切割开的、已然有些阴沉的天空，轻声道：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这杭州城，看似依旧歌舞升平，实则……恐怕要起风波了。”
柳如玉将目光重新投向林青云，眼神复杂，有关切，有审视，也有一丝宿命般的慨叹：
“林公子，你的力量，你所得的传承，或许很快……就要面临真正的、血与火的考验了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，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之内，那股源自先祖林镇岳的雄浑内力，正如同蛰伏的龙蟒，奔流涌动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感，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目光坚定，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，毫不避让地迎向柳如玉那深邃如星海的目光，沉声道：
“该来的，总会来。我既承先祖之志，受此机缘，便早已无退缩之理。纵前方是刀山火海，龙潭虎穴，青云亦当一往无前，竭尽所能，护佑该护之人，查明该明之事。”
次日清早，林青云于书案前铺开素笺，研墨提笔，略一思忖，便落笔写下一封家书。
墨迹酣畅，言辞恳切：
父亲大人膝下：
儿已安抵杭州，诸事顺遂，身体康健，万勿挂念。
此地湖山秀美，人物阜盛，儿暂寓友人宅中，潜心修文习武，颇有进益。
四叔公、时叔公处，烦请代儿叩问金安。
韩山长教诲之恩，时刻在心，亦乞代致恳切问候。
路途遥远，鱼雁难通，惟愿家中一切平安，是为至祷。
儿 青云 敬上
嘉靖二十六年正月初七
写罢，林青云轻轻吹干墨迹，封缄妥当，心头一松。
正自欣慰，忽然想起落款的正月初七，想起年前与黄月璃分别时，她曾言及参加完族中年聚会，就于初三初四去钱塘听雨楼找林青云。
“这下坏事了，是我失信于阿璃！”
林青云收好家书，起身走出书房，来到院中。
见柳如玉正独坐于八角亭内，面前红泥小炉文火细烟，茶香若有若无。
她手持一卷书册，目光却落在亭外几竿翠竹上，似在出神。
林青云缓步走近，于亭外阶下站定，拱手一礼，方才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恳请：
“柳小姐安好。在下有一事，想劳烦柳小姐。”
柳如玉闻声，缓缓转过头来，眸如秋水，平静无波：
“林公子不必多礼，但说无妨。”
“是这样，”林青云略一斟酌，道，“昨日与小姐叙话，曾提及黄月璃黄姑娘。当日南下途中，我与她曾有约定，若至杭州，便设法互通消息。如今我既在此安身，想她或许仍在寻我……不知小姐能否设法，将我已至杭州、暂居此处的消息传递于她？也好让她安心。”
柳如玉闻言，执书卷的玉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，面上却依旧淡然。
她垂下眼帘，轻轻将书卷置于石桌之上，并未立刻回答，而是伸手提起小炉上的铜壶，为自己斟了半盏茶。
茶汤碧绿，热气氤氲，模糊了她瞬间微妙的神情。
亭中一时静默，只闻炉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片刻，柳如玉才抬眸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青云带着期盼的脸庞，唇角弯起一丝极淡、却隐隐透着清冷的弧度：
“林公子倒是……挂念得紧。”
语气平淡，却如微风拂过琴弦，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涩意。
柳如玉顿了顿，终是颔首：“罢了，此事我已知晓。我会让青梅去办。”
随即唤来侍立远处的青梅，低声吩咐了几句，命她前往城中钱塘听雨楼，交代掌柜，若黄月璃寻至，便通知青梅，引她来此柳宅。
青梅领命而去。
柳如玉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林青云，纤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青瓷莲纹盏沿，状似随意地问道：
“那位黄姑娘……瞧着年岁也不小了罢？听公子所言，她如今亦是孤身一人？”
她话语轻柔，却如投石入水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林青云未觉其深意，只如实点头：
“是，阿璃……她过了新年就是十九了……她……身世飘零，如今确是孑然一身。”
柳如玉眼波微动，似有清辉流转，她轻轻“哼”了一声，放下茶盏，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：
“阿璃？叫的倒是亲热……并非我多言。只是，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，与林公子这般年纪的男子，长途同行，已是惹人注目。若再时常这般……孤男寡女，往来密切，难免落人口实，于她清誉有损。”
她言语间，已暗自将观察到的异状按下不表——
那黄月璃气息独特，有妖异之韵却无寻常妖邪之浊，绝非普通凡人，但其底细，此刻自己亦一知半解，尚不宜对林青云明言。
林青云闻言一怔，他虽觉柳如玉此言有些突兀，但细想之下，确含情理。
自己一心只念着故人之谊与道义责任，竟未深思此节。
他脑海中浮现黄月璃时而娇憨、时而神秘的模样，想起她确已无亲无故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与责任，沉吟道：
“柳小姐所言极是，是青云思虑不周了。阿璃——月璃姑娘她……如今孤苦无依，我既视她为友，自当为她长远计。”
他抬眼看向柳如玉，目光诚恳。
“柳小姐家世不凡，交游广阔，不知……能否在杭州城中，为她寻一户家境殷实、门风清白的好人家？若得良缘，亦是美事一桩。届时，我视她如姊，风风光光送她出阁，全了这段相识之谊，也免她日后孤苦，更全了礼数名节。”
林青云此言一出，柳如玉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，随即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，似松了口气，又似有更深沉的思量凝于眉间。
她凝视林青云片刻，见他神情坦荡，确是为黄月璃打算，并无他念，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方才悄然化去些许。
她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：
“林公子倒是……安排得周到。如此，确是一举多得之法。待她到来，我自会留意合适的人家。”
“如此，多谢柳小姐费心！”林青云闻言，心头一松，郑重拱手相谢。
他自觉此事安排妥当，既全了朋友之义，又顾全了礼法规矩，心下甚安。
柳如玉不再多言，重新执起书卷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行间。
亭外微风拂过，竹叶沙沙，几片早凋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落石阶。
她心中暗忖：那黄月璃来历成谜，气息诡谲，绝非易与之辈。
林青云此子心地纯良，重情重义，竟欲为其安排婚嫁，只怕是……
一厢情愿了。
前方之路，怕是仍有颇多纠缠与风波。
思及此，她不由得轻轻一叹，那叹息声极轻，瞬间便消散在袅袅茶烟与融融暖阳之中，未惹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