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然踉跄着回到金山寺,带着眉宇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体内阵阵翻涌的虚乏。
他强忍着识海中那被邪力冲击后的隐痛与紊乱,步履蹒跚,径直往后院方丈室而去。
方丈室内,香炉中氤氲出宁静祥和的气息,住持慧然禅师正盘坐于蒲团之上,手持一串光润的菩提念珠,默诵晚课。
他年约六旬,目光中透着洞察世情的睿智,一袭简单的赤色袈裟衬得他愈发宝相庄严。
听得脚步声有异,他缓缓睁开眼,见寂然面色灰败,气息不稳,僧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尘土,不由得眉头微蹙,声音平和却带着关切:
“阿弥陀佛!寂然师弟,何以神色仓皇,气息紊乱?莫非山下化缘,遇了障缘?”
寂然走到近前,勉力合十行礼,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后悸:“阿弥陀佛,师兄明鉴。贫僧……贫僧今日在山下,确是被一股极其诡异阴邪之力所伤。”
他当下便将如何遇见林青云,如何察觉其身上附有邪祟之物,如何出言警示,又如何被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以莫名邪术扰乱心神、击溃念力的经过,细细述说了一遍。
他言辞恳切,描述那邪力如附骨之疽,阴寒刺骨,更兼有血腥秽气,能污浊佛心,绝非寻常妖魅。
“那少年施主,虽身怀邪物,然观其面相,并非奸恶之徒,眼神清正,只是似被蒙蔽。倒是那女子……”
寂然沉吟片刻,自袖中取出林青云之前赠予他的一小块碎银,置于掌心:
“那少年或许心有所愧,亦或是怜悯贫僧,赠此微物。然此银钱之上,似乎也沾染了一丝极淡的、与那邪力同源的气息,虽不伤人,却如影随形。”
慧然禅师闻言,神色渐趋凝重。
他并未立刻去接那银子,而是目光如炬,仔细端详着寂然的气色,又凝视那碎银片刻,方才缓缓伸出二指,将其拈起。
指尖触及银块的瞬间,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,确实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黏腻之感,如毒蛇吐信,虽微弱,却带着令人不悦的侵蚀性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慧然长宣一声佛号,声音低沉。
“此事确不寻常。”
“能于瞬息间破你《楞严咒》护持,伤及灵台,此邪祟之力,非同小可;”
“且能混淆视听,更为棘手。”
他顿了顿,将碎银轻轻放回寂然手中。
“后日便是腊月十九,观音菩萨还库之期。”
“我金山寺忝为观音道场,禅宗丛林,四方大德皆来赴会。”
“虽比不得上月茅山道门罗天大醮那般受朝廷青睐、车马盈门,却也是我佛门在此艰难时世中,维系法脉、彰显慈悲的一桩盛事。”
“届时,焦山定慧、鹤林玄明、绍隆净源、白云妙善、青水静玄几位法师皆会莅临。”
“兹事体大,正好借此因缘,与众位法师共议此事。”
慧然禅师目光深远,望向窗外夜色:“若此邪祟流布人间,恐生祸端。我佛门弟子,慈悲为怀,亦当有降魔护生之志。”
腊月十九,观音还库日。
虽逢嘉靖天子尊道抑佛,天下梵刹或多或少皆受影响,香火捐资大不如前。
但金山寺毕竟历史悠久,底蕴深厚,作为禅宗四大丛林之一(注:其余三个是宁波天童寺,扬州高旻寺,常州天宁寺),在此等重要佛日,依旧展现出了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。
只是这“盛大”,多少带着几分勉力维持的意味。
比之月前镇江府内茅山道院那场由朝廷遣使、地方官员簇拥、信众如潮、金帛堆积的罗天大醮,无论是规模还是声势,都不可同日而语。
彼时道观之内,紫气氤氲,青词上达天听,好不风光;
而此时金山寺内,虽钟磬和鸣,梵唱不绝,却总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沉静与坚韧。
大雄宝殿内,鎏金佛像宝相庄严,垂目慈悲。
下方,数位高僧大德云集。
东道主金山寺住持慧然禅师自然居首,其下是本寺首座真然法师,他面容较慧然更为严肃,法令深邃,不怒自威。
受伤初愈的寂然禅师亦在座,脸色仍有些苍白。
此外,便是应邀前来的诸位高僧:
焦山定慧寺住持宏远法师,年高德劭,白眉垂颊,手持九环锡杖,气息沉凝如古松;
鹤林寺住持玄明法师,面容清奇,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,似已得禅定三昧,有山林隐逸之风;
绍隆寺住持净源法师,未到中年,言辞敏捷,于经义钻研颇深,常与人辩经论道;
白云庵住持妙善师太,是比丘尼,虽已年迈,却神态安详,眼神清澈如少女,手持一串乌木念珠,默默诵经;
青水庵住持静玄师太,亦是比丘尼,也是场内最年轻的,约莫三十有余,气质清冷,寡言少语,眉宇间似有挥之不去的忧色。
……
庄严的观音还库法事依轨如仪进行完毕,众僧于方丈室内禅茶论道。
待小沙弥奉上清茶退出后,慧然禅师便将寂然前日所遇之事,以及那枚沾染邪气的碎银,示于众人,并详细说明了原委。
一时间,方丈室内静默下来,唯有茶香袅袅,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江风呜咽。
宏远法师率先开口,声音苍老却浑厚,如古钟鸣响:
“阿弥陀佛!”
“此物之气,阴秽暴戾,确非善类。”
“我佛门以慈悲度世,然亦有金刚怒目之时”。”
“此等邪祟,若任其流布,恐害众生。
“老衲以为,当寻踪溯源,以无上佛法,将其降服净化,方是正理。”
他手中锡杖轻轻一顿地,发出沉闷声响,表明其斩妖除魔的坚决态度。
净源法师接口道,语速较快:
“阿弥陀佛!”
“宏远师兄所言甚是。”
“然则,此事颇有蹊跷。”
“那少年既非恶人,邪气何以附身?”
“那女子施术伤人,却又未取寂然师兄性命,其目的为何?”
“我等若贸然介入,是否反添因果业障?”
“依贫僧之见,或可先静观其变,待其缘法显现,再作计较。”
“佛法虽广,不度无缘之人。”
他倾向于更为谨慎、随缘的处理方式。
妙善师太轻轻拨动念珠,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:
“阿弥陀佛!”
“净源法师顾虑不无道理。”
“然我辈出家,发菩提心,行菩萨道,见众生苦,如己身苦。”
“那少年身陷邪祟而不自知,如同盲人临渊,何其危殆?”
“纵有因果,亦当以慈悲心,设法度脱,岂能因畏难而裹足不前?”
“只是手段需圆融,莫要惊扰了那尚未醒悟的施主。”
静玄师太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:
“阿弥陀佛!”
“邪祟之力,能污佛心,非同小可。”
“然我青水庵力微,此事牵涉似广,恐非一庵一寺所能独力承担。”
她话语中透着一丝事不关己、不欲深涉的疏离。
众人各抒己见,或主张雷霆手段,或主张静观其变,或强调慈悲度化,或暗示明哲保身,一时间竟难以形成统一的意见。
那枚小小的碎银在众人手中传看,其上的阴冷气息仿佛也映照着此刻略显纷杂的讨论氛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