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台城内,宫阙深深。
朱异身着紫袍,手持玉笏,穿行于九重宫禁之间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翳。
他缓步走入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便殿,见梁帝萧衍正于窗前临摹《兰亭》,神态闲适,仿佛北方的烽火狼烟不过是一纸遥远的画卷。
“臣朱异,叩见陛下。”朱异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。
萧衍并未抬头,笔走龙蛇,淡然道:“朱爱卿平身。北边可有新的消息?”
“回陛下,”朱异垂首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,“确有其事。探马来报,元颢已在临颍授首,北朝烟消云散。陈庆之陈将军……已率部离开洛阳,正欲南归。”
他上回算计陈庆之,让梁帝下诏转送萧赞幼时衣物,却未能如愿,内心忿忿不平。
“哦?”萧衍笔锋一顿,终于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,“子云(注:陈庆之字)能审时度势,保全将士,甚好。此番北伐,虽未竟全功,然白袍军纵横千里,克复神京,扬我国威于河洛,已是不世之功。”
他对陈庆之的信任尚未动摇,言语间多有回护。
朱异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恭顺:
“陛下圣明,陈将军与白袍军之功,确然彪炳史册。然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微妙。
“臣听闻,那白袍军将士,于军中只知有陈帅,而不知有陛下,更不知有大梁。”
“陈将军用兵如神,深得军心,此乃国家之福,然……”
“亦不可不防啊。”
他偷眼觑看萧衍神色,见皇帝捻须不语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心知种子已然播下,便继续浇灌毒液:
“如今北魏内乱,确是无暇南顾。”
“然陛下试想,若他日北虏平息,再度南下,我大梁倚何人为长城?”
“届时,能挽狂澜者,非白袍军莫属。”
“然则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若那时白袍军只认陈帅将令,而非陛下虎符,又当如何?”
萧衍沉默良久,缓缓放下毛笔。
他并非昏聩之君,对陈庆之的人品素有信任。
但朱异的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终究荡开了一圈涟漪。
功高震主,尾大不掉,这是历代君王最深的忌讳。
他挥了挥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朕知道了。子云忠心为国,朕心中有数。此事,容后再议。”
朱异知道火候已到,不宜再多言,便躬身告退。
退出殿外,他脸上的谦恭瞬间化为冰冷的狠厉。
皇帝虽未明确表态,但那瞬间的迟疑,已足够让他行事。
陈庆之和白袍军的存在,就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权势之路的中心,必须拔除!
是夜,朱异独坐于书房密室之内,窗外雨声淅沥,更添他心中烦闷。
铜灯中的火苗摇曳不定,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。
他心中烦躁愈盛,难以排遣,便不耐地挥了挥手。
侍立一旁的心腹婢女云裳会意,立刻悄步上前,跪坐在他身后,伸出纤纤玉指,力道恰到好处地为他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。
朱异闭上眼,享受着侍女的服侍,鼻息间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,但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曾舒展分毫。
他反复思忖,陈庆之携南归将士,虽经败绩,然威名犹在,功勋卓着,若让其安然返回建康,必受封赏,届时自己在朝中地位定受威胁。
寻常弹劾恐难动其分毫,反惹一身骚。
必须寻一个万全之策,既能除却心腹大患,又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他捻着胡须,在铺开的地图前踱步,目光扫过陈庆之可能的归途,种种借刀杀人之计在脑中盘旋,却又一一否定。
尔朱荣虽是大敌,却未必能全歼狡黠如狐的陈庆之;
沿途盗匪更是不堪一击……
正烦躁间,门外传来心腹幕僚荀晏求见的声音。
这荀晏年约四旬,面色白净,三缕长须,看似文弱书生,实则心机深沉,最善揣摩上意,出些阴损主意,深得朱异倚重。
“主上可是在为陈庆之南归之事忧心?”
荀晏他躬身入内,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在正为朱异按摩的俏丽婢女云裳身上流转一瞬,方才垂下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
朱异白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,并不否认:“此獠不除,吾心难安!只是需做得干净利落,不露痕迹。”
荀晏微微一笑,目光似有若无地追随那窈窕身影。
他手指悄然点在地图上一处蜿蜒的水道——嵩高河。
“主上,属下有一计,或可解此忧烦,更能借‘天意’之手,令其有口难言。”
“哦?”朱异目光一凝,“速速道来!”
“属下详查过北地天时与地理。”
荀晏压低声音,语速平缓却带着冰冷的算计。
“此时正值雨季,嵩高河水势必然大涨。”
“陈庆之归心似箭,遇水则渡,乃必然之举。”
“我军中……不,是主上可遣绝对可靠之死士,携精通水利之工匠,秘密前往嵩高河上游险要处。”
“择一隐蔽河谷,迅速筑起一座坚固水坝。”
“此事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,蓄足水量。”
荀晏顿了顿,观察着朱异的神色,见其眼中已有凶光闪动,便继续道:
“待探得陈庆之大军开始渡河,便可……决堤放水!”
他手掌做出一个倾泻的动作。
“届时,滔天洪水,自天而降,势不可挡!”
“任他白袍军如何骁勇,在天地伟力面前,亦不过是蝼蚁尔!”
“数千将士葬身鱼腹,只道是时运不济,遭遇罕见山洪,谁能查到是人为?”
“即便有人疑心,无凭无据,又能奈我何?”
“此乃借天地之威,行雷霆之诛,可谓万无一失。”
朱异听完,先是沉默,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阴冷、满意的笑容,他抚掌赞道:
“妙!”
“甚妙!”
“荀先生此计,可谓毒……”
“不,是妙绝!”
“既除了心腹大患,又可置身事外。”
“天灾人祸,谁能说得清呢?”
“好一个‘天意难违’!便依此计,立刻去办!”
“所需人手、钱财,尽皆允你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荀晏躬身领命,眼中闪过一丝得色,却并未着急离开,眼光死死盯着云裳洁白的脖颈处。
朱异心中块垒尽去,畅快无比,目光扫过侍立一旁、低眉顺眼的云裳,又看了看眼前献策有功、目光中隐含期待的荀晏,心中一动,当即朗声道:“荀先生献策有功,当赏!此婢云裳,便赐予先生,勿要推辞。”
荀晏闻言,大喜过望,他早已垂涎云裳美色,此刻连忙躬身下拜,声音都因激动而略显颤抖:“谢主上厚赏!晏定当竭尽心力,为主上分忧,万死不辞!”
他眼角余光瞥向那惊慌失措、脸色瞬间煞白的云裳,心中已是心花怒放。
朱异满意地点点头,对他而言,一个婢女不过是件可以随手赏玩的器物,能以此换取心腹谋士更深的效忠,实在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。
“便依此计,立刻去办!事成之后,所有工匠——务必做得干净!”
“属下明白!”荀晏再次躬身,强压下心中对美色的急切,领命而去,临走前那志得意满的一瞥,让云裳如坠冰窟。
毒计与美色,皆已入手,密室内仿佛还残留着阴谋得逞的寒意与少女无声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