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棚稍作歇息后，二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。
道旁秋色渐浓，几株老柿子树挂着零星的果实，像暗夜里的灯笼。
黄月璃牵来一匹枣红马，这马通体赤红，唯四蹄雪白，乃是她在洛阳时重金购得的代步坐骑，性情温顺，脚力颇健。
“青云，你身子弱骑马罢。”黄月璃将缰绳递来。
林青云连连摆手：“不可不可，岂有男子骑马，反让女子步行的道理？”
“你如今是落难书生，我是江湖女子，计较这些虚礼作甚？”
“终究于礼不合……”
黄月璃忽然板起脸来，将缰绳往地上一掷：“好！既然你这般见外，那我自行离去便是！”说罢作势欲走。
林青云见她眼圈微红，不似作伪，只得拾起缰绳苦笑道：
“阿璃莫恼，我依你就是。”
黄月璃这才转嗔为喜，将马牵到路旁一块青石边，催他上马。
林青云此生何曾骑过马？
他手忙脚乱，一手抓着鞍桥，一脚试图踩稳马镫，那枣红马微微一动，他便身形踉跄，险些跌倒。
“小心！”黄月璃见状，急忙上前一步，双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，用力向上一送，“脚蹬实，莫要看马，看鞍头！”
林青云借力之下，总算狼狈不堪地爬上了马背，只觉身形摇晃，赶紧俯身抓住鬃毛，姿态颇为窘迫。
黄月璃见他如此，忍俊不禁，却也不说破，只牵着马缰缓缓前行。
走了约莫一射之地，林青云在马上回头，见黄月璃一个娇怯怯的女子跟在一旁步行，尘土沾染了她鹅黄的裙摆，心中那份读书人的礼教与愧疚感愈发沉重，如巨石压胸。
“阿璃，不成，这实在不成！”
他急忙唤停马匹，挣扎着就要下来。
“让你一个女儿家步行，我林青云成什么人了！我们还是换回来，或者……一同步行也罢！”
黄月璃见他面红耳赤，神色间满是真诚的愧疚，心头一暖，知他并非虚言推诿。
她眼波流转，忽地嫣然一笑：“你这书生，规矩真多！也罢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她纤足在路边石上轻轻一点，身姿如燕般轻灵跃起，不等林青云反应过来，便已利落地落在他身后马鞍上。
枣红马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“这样总行了吧？”
黄月璃清脆的声音近在耳畔，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。
“坐稳了，我们得快些赶路！”
林青云浑身一僵，只觉得背后瞬间被一片温软贴近，少女清浅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颈侧，方才拉扯间，她身上那缕熟悉的玉兰幽香更是无孔不入地萦绕而来。
他顿时如坐针毡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，方才那份愧疚，瞬间被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所带来的窘迫与心慌所取代。
黄月璃面上虽强作镇定，实则耳根也已悄悄染上绯红。
她轻叱一声，催动马匹。
枣红马迈开四蹄，得得前行，两人身影在官道的秋阳下，仿佛合二为一，唯有心中各自的波澜，在沉默中荡漾开来。
一处茅亭旁，两人坐着短暂歇息。
“青云接下来欲往何处？”黄月璃轻声相询。
林青云望着南天浮云，神色渐凝：“欲往江南一观。”
“青云，既然你也要去江南，我……”
“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？”
“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你也知道，我本是投奔洛阳的远亲。”
“前些日子……”
“那远亲叔父染病去世了。”
“婶娘容不下我，早已将我赶了出来。”
黄月璃说着，从随身携带的锦绣包裹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一些金叶子。
“你看，我还有些积蓄，路上的盘缠不用担心！”
林青云看着那足以让普通人家舒坦过上数年的钱财，心中更是复杂。
他本能地拒绝，男子汉大丈夫，岂能依靠一弱质女流的钱财？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……”林青云面露难色。
“使得！怎么使不得！”黄月璃急切道，“还是说……你嫌弃我，不愿与我同行？”
她说着，眼圈又红了。
看着黄月璃那泫然欲泣的模样，以及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孤注一掷的追随，林青云所有的推拒之词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想起山长的信，想起那遥不可及的“四君书舫”，想起前路未知的艰难……最终，他长长吁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，又像是接受了某种无奈的命运。
“既如此……便劳烦月璃了。”林青云拱了拱手，语气艰涩，“只是这钱财，你还是自己保管好。”
黄月璃破涕为笑，脸上绽放出明媚的光彩，仿佛驱散了秋日的阴霾：“太好了！青云你放心，一切有我呢！我还会些武功，以后有人欺负你，我就替你出头！”
于是，孤身一人的旅程，变成了两人结伴而行。
黄月璃的加入，仿佛为林青云灰暗的世界注入了一抹亮色。
她心思活络，很快便在下一处市镇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，购置了足够的干粮衣物。
林青云虽觉太过破费，但在黄月璃的坚持与“既已上路，便莫要委屈自己”的道理下，也只能默然接受。
数日后，两人抵达了黄河畔的一处重要码头——
荥泽口。（注：明代黄河夺淮入海）但见河面开阔，水势浑浊湍急，携带着大量泥沙，果然有“一碗水，半碗泥”之势。
码头上桅杆如林，船只往来如织，号子声、吆喝声、波涛声交织一片，喧嚣而富有生机。
巨大的漕船、精巧的客舟、运货的平底驳船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，搬运夫们喊着号子，将各地的货物装卸上岸，一派繁忙景象。
黄月璃兴高采烈地去寻前往江南的客船。
林青云站在码头上，望着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一叶扁舟，即将载着他驶向完全未知的南方。
正当他出神之际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来到他身边。
“林公子——”
林青云猛地回头，只见青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，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，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匆匆赶路的疲惫。
“青梅姑娘？”林青云又惊又喜，“你怎么会在此地？柳小姐她……”
青梅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林青云手中，低声道：
“林公子，小姐……她已经先行返回江南故居了。她让我转告公子，之前种种，实有不得已的苦衷，并非有意欺瞒。所有疑问，待公子到了杭州府，一切自会明白。”
青梅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与船家议价的黄月璃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，补充道：
“小姐还说，江湖险恶，人心难测，请公子务必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言罢，她不待林青云再问，福了一礼，转身便快步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。
林青云握着手中那分量不轻的锦囊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竟是金银之物。
他想要拒绝，但青梅已经不见踪影了。
她望着青梅消失的方向，又低头看看锦囊，心中波澜再起。
柳如玉回到了江南？
在杭州府？
所有疑问到了那里就能解开？
他原本就打算去江南，此刻目标似乎变得更加明确。
只是，青梅那最后一句话，那看向黄月璃方向的担忧眼神……
又是什么意思？
“青云！船找好啦！”
黄月璃欢快的声音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她小跑过来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。
“条件不错，明日一早便可发船！”
林青云对黄月璃点了点头，压下心中的万千疑虑，勉强笑道：
“有劳阿璃了。”
明日，他便要乘着这黄河之水，南下那片传说中的烟雨江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