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接过姚婶递过的药碗,汤药入喉,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,旋即化作万千丝缕,游走于四肢百骸。
林青云只觉神思渐渐昏沉,周遭景物如水纹般荡漾开来。
姚婶慈和的面容、农舍清幽的陈设,皆如泡影般碎裂、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隐隐传来的金戈铁马之声。
恍惚间,林青云仿佛坠入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,时光的碎片如流星般掠过身旁。
待他再度能够视物,已置身于一片肃杀凛冽的天地之间。
南梁普通八年(注:527年),朔风卷地,吹动着残雪与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天色是沉郁的铅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林青云低头,发现自己身披一副沾染征尘的铁铠,甲叶冰冷刺骨,手中紧握一柄出鞘的青鸾剑,剑身映照着黯淡的天光,泛着幽冷的寒芒。
周遭是连绵的营寨,旌旗猎猎,其上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“梁”字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血腥以及人马汗液混合的浓重气息。
“林将军!大帅召见!”
一名亲兵快步跑来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急切。
林青云,不,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是林镇岳。
属于林镇岳的记忆、情感、武艺,正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,与他的本魂交织、融合。
他微微颔首,嗓音带着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与沉稳:“知道了。”
他跟随亲兵,穿过层层守卫,走向中军大帐。
一路上,所见兵卒虽面带疲惫,甲胄染血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坚毅与对主帅的狂热信赖。
这便是威震天下的白袍军,尽管此刻,经历连番恶战,伤亡不小。
掀帘入帐,一股暖意夹杂着墨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。
帐内陈设简单,一桌,一榻,一地图,数盏油灯。
一位身着素白儒袍,面容清癯,目光却如寒星般明亮的中年文士,正凝立于巨大的舆图之前。
他便是主帅,以书生之姿统领千军,创造“名军大将莫自牢,千兵万马避白袍”的传奇将军——
陈庆之。
“镇岳,你来了。”陈庆之并未回头,声音平和,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仪。
他手指舆图上一点,那里标注着“涡阳”(注:今安徽蒙城)二字。
“元昭、王纬拥兵十五万,倚仗涡水,坚壁不出。我军粮草转运艰难,久拖必生变局。”
林镇岳(林青云)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大帅,末将观敌军虽众,却各怀异心。”
“元昭乃宗室,王纬是外将,二人素不相能。”
“我军虽疲,锐气未失。”
“若能寻得战机,以雷霆之势破其一部,则敌军必溃。”
陈庆之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善!镇岳所见,与吾略同。”
他走至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,字迹清劲洒脱。
“然敌军倚仗地利,营寨坚固,强攻徒增伤亡。需以智取,不可力敌。”
陈庆之放下笔,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镇岳:
“今夜子时,你率本部八百精骑,多带旌旗鼓角,沿涡水上游潜行二十里,于彼处密林之中广布疑兵。待黎明时分,听得下游我军大营三声号炮响起,便一齐擂鼓呐喊,做出迂回包抄、断其归路之势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林镇岳(林青云)毫不犹豫地领命。
他深知此计之险,八百人深入敌后,若被识破,便有全军覆没之虞。
但陈庆之用兵,向来奇正相合,险中求胜。
这份胆识与信任,让他胸中豪气顿生。
“记住!”陈庆之走近,拍了拍他的肩甲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声势务必要大,让元昭、王纬以为我主力已迁回至其侧后。彼军心一乱,我便亲率大军,直捣其中军大营!”
“必不辱命!”
林镇岳(林青云)单膝跪地,铿然应诺。
当他抬起头时,看到陈庆之眼中那份沉静如水的自信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这便是名将之风,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
是夜,月黑风高。
林镇岳(林青云)率领八百精心挑选的骑士,人衔枚,马裹蹄,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。
冰冷的铠甲贴着肌肤,战马的鼻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。
林青云的意识沉浸在这具躯壳之中,感受着林镇岳的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、兴奋与无比坚定的情绪。
他紧握缰绳,脑海中却不断推演着即将到来的行动。
队伍在崎岖的小路上疾行,避开可能的敌军哨探。
林镇岳(林青云)不时抬头观察星象,辨别方向。
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,仿佛与生俱来,那是无数次侦查与血战积累的经验。
林青云能感受到这份经验如同本能般在体内流淌。
终于,在子时之前,他们抵达了预定地点——一
片位于涡水上游北岸的茂密丛林。
林镇岳立即下令,命士卒们分散开来,将携带的众多旌旗稀疏地插在林间高处,又令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军士,准备好鼓角。
寒风穿过林梢,发出如同鬼哭的声响。
八百骑士隐于黑暗之中,唯有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。
等待,是最煎熬的。
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林镇岳(林青云)靠在一棵老树下,闭目养神,实则耳听八方,神经紧绷如弓弦。
他能听到身边士卒压抑的呼吸声,能听到涡水潺潺的流淌声,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。
他在心中默念着陈庆之的部署,推敲着每一个细节。
若元昭、王纬不为所动?若敌军派出精锐前来清剿?无数的可能在他脑中闪过,又被一一排除。
他对陈庆之有着绝对的信心,正如这七千白袍军对他们的“陈帅”有着绝对的信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,朦胧的曙光开始驱散厚重的夜幕。
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下游方向,隐隐传来了三声沉闷如雷的巨响!
号炮!
林镇岳(林青云)猛地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暴射。
他霍然起身,翻身上马,青鸾剑铿然出鞘,剑尖直指苍穹,声音如同裂帛,划破了林间的寂静:
“擂鼓!呐喊!”
刹那间,八百骑士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!
早已准备好的数十面战鼓被疯狂擂响,如同九天惊雷,滚滚而来!
密林之中,旌旗摇动,影影绰绰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侧翼杀来!
“杀——!”
“踏平魏营!活捉元昭!”
“白袍军在此!降者不杀!”
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与战鼓声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磅礴无匹的声浪,沿着涡水河岸,向着北魏大营席卷而去!
林镇岳(林青云)一马当先,虽未真正冲锋,却将气势催发到极致。
他感受到麾下士卒那被点燃的战意,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动,也仿佛看到了远方魏营之中,骤然升起的慌乱与骚动!
陈庆之的奇谋,已然奏效!
涡阳之战的序幕,由这八百疑兵,悍然拉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