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云川镇不大，文通巷更是清静。
林青云依着指引，很快便找到了那座紧邻八方客栈、门口有着一株高大老槐树的青砖小院。
院门紧闭，透着一股与书院不同的寂寥。
他甚至能听到隔壁八方客栈隐约传来的、杏儿等人安置行李的细微动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和纷乱的心绪，这才抬手，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片刻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，一个满面皱纹、眼神浑浊的老头探出头来，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林青云连忙躬身施礼，语气恭敬：
“老丈请了，晚辈林青云，乃是羊云书院学子，特来拜见恩师韩山长，烦请通禀一声。”
老头听闻是书院学生，又见林青云言辞恳切，气度不凡，不似歹人，便道：
“原来是林相公，请稍候，容老奴禀报山长。”
说罢，掩上门进去了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，但林青云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年。
不过片刻，老头复又开门，神色恭敬了许多，侧身让开：
“林相公，山长请您进去。山长今日精神稍好，听闻您来了，很是高兴。”
林青云道了声谢，急忙跨入院中。
但见小院清幽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些寻常花草，收拾得十分整洁，只是墙角石阶处隐隐有些未扫净的青苔，透出几分久未精心打理的痕迹。
正屋亮着昏黄的灯火。
他随着老头走进屋内，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草药和旧书气息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屋内陈设简单，一桌一椅，几个书架，架上书籍依旧整齐，但边角处也落了些许灰尘。
而在靠窗的位置，一张竹榻之上，一位清癯老者正斜倚着引枕，身上盖着半旧不新的薄衾，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恩师韩文启山长！
只是，此时的韩山长，与林青云记忆中那位精神矍铄、目光睿智的老者判若两人。
他面色蜡黄，脸颊凹陷，满头银丝似乎更加稀疏，被一顶儒巾勉强束着，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，带着一丝疲惫与浑浊。
唯有那眉宇间残存的儒雅与刚正，还能窥见昔日的风骨。
“山长！”林青云见此情景，鼻尖一酸，眼眶瞬间湿润。
他疾步上前，来到榻前，毫不犹豫地“噗通”
一声双膝跪地，对着韩文启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，声音哽咽：
“学生林青云，拜见恩师！学生……学生回来迟了！”
韩文启原本半阖的眼睛，在听到“林青云”三字时，猛地睁大了些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子，老头连忙上前搀扶，在他背后垫高了引枕。
韩山长伸出枯瘦的手，微微颤抖着，示意林青云起身，声音虽虚弱，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，甚至带起几声轻咳：
“是……是青云？快，快起来！让为师好好看看……真的是你，回来了……”
林青云抬起头，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，未曾落下。
他跪行两步，靠近榻边，握住韩山长那只冰凉而布满老人斑的手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：
“是学生，学生回来了。山长，您……您的身子……”
韩文启摆了摆手，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，细细端详着林青云，目光从他饱经风霜却更显坚毅的面庞，落到他挺直如松的脊背，眼中渐渐焕发出些许神采：
“无妨，老了，不中用了……去岁冬天雪滑，不小心跌了一跤，便一直如此了……咳咳……倒是你，青云，你长大了，也……结实了许多，这通身的气度，与离去时大不相同了。”
他也注意到了林青云身上那股脱胎换骨般的变化，只是此刻重逢的喜悦压过了疑问。
老头默默搬来一个绣墩，林青云谢过，便在榻前坐下。
韩文启握着他的手不放，那手虽无力，却传递着浓浓的关切：
“此次洛阳之行，一切可还顺利？在府学之中，学问可有进益？为何……为何这么久才归来？”
这一问，顿时勾起了林青云这大半年来的万千思绪。
他看着恩师憔悴却充满关切的面容，心中百感交集，那些冤屈、逃亡、厮杀、阴谋、生死一线的经历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他深知，在恩师面前，无需隐瞒，也隐瞒不住。
这世上，若说还有一人能理解他这番际遇，并能为他指点迷津，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病榻上的老人了。
“山长。”林青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，“学生此行……说来话长，更险些……再也见不到您老了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思绪，便开始从抵达洛阳入读府学讲起，如何初时满怀憧憬，却很快遭周学谕等人排挤刁难，如何于洛水边偶遇柳如玉与胡景卿，如何于科考之日被诬陷舞弊，如何于绝望中在柳宅发现人去楼空、所有牵连者皆成空幻，如何心灰意冷离洛，途中却遭遇黄月璃与诸多险情，如何在杭州卷入离奇命案、与东瀛妖女惊心动魄之战，又如何因族兄林青河蒙受不白之冤而被迫重返洛阳，设计扳倒祝正华，乃至最后在云溪镇与花美人、玉阎罗等凶残匪徒的连番恶战、险死还生……
其中关窍，除了自身梦中传承与狐族隐秘略去不提，其余种种，包括官场倾轧、江湖险恶、人心鬼蜮，皆毫无保留，娓娓道来。
他言辞恳切，条理分明，将这一路的坎坷、险恶、人性的复杂、世道的艰难，以及自身的成长、困惑与坚持，尽数剖析在恩师面前。
烛火摇曳，将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，那挺直的背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，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应属于这个年纪的重负。
韩文启静静地听着，时而因惊险而蹙眉，时而因悲愤而叹息，时而因弟子的遭遇面露忧色，时而又因他的成长与坚守眼含激赏。
他并未打断林青云的叙述，只是那握着林青云的手，时而因紧张而收紧，时而因欣慰而轻拍，显露出内心的波澜起伏。
这一讲，便是数个时辰。
窗外夜色深沉，万籁俱寂，连隔壁客栈的动静也早已平息，唯有林青云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回荡，夹杂着偶尔的烛花爆裂声和韩文启偶尔抑制不住的轻咳。
待到他将云溪镇之事大致说完，案上烛台里的蜡烛已燃过大半，蜡泪堆叠，已是后半夜时分。
“……学生与那玉阎罗立下十招之约，侥幸得脱，方得带领众人，返回这羊云川。”
林青云长长舒了一口气，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吐。
他望向韩文启，眼中带着征询与一丝深藏的迷茫：
“山长，学生这一路，见惯了官场腐败，江湖险恶，百姓流离。虽凭一时血气，屡屡卷入是非，挣扎求存，亦曾手染鲜血，行霹雳手段。然则，学生心中常怀困惑，读书人所求之道，究竟在何方？学生所为，是对是错？前路……又该如何行走？还望恩师教我。”
他将这大半年的经历与最终的疑问，一并呈于病榻上的恩师面前，仿佛迷途的舟船，在惊涛骇浪后，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港湾，渴望灯塔的指引。
韩文启听完这漫长的叙述，久久不语。
他闭目沉思，胸膛微微起伏，昏黄的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，那阴影随着烛火轻轻晃动，仿佛也在思考着这沉重的话题。
室内一片寂静，唯有那愈发沉重的药香，弥漫在午夜的空气里，混合着老旧的墨香，构成一种奇异而凝重的氛围。
老人搭在薄衾上的手指，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，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棋局，权衡着弟子所言的千钧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