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马鞍岭山寨大部分区域已陷入寂静,唯有山风穿过林梢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如同孤魂夜泣。
聚义厅后的一间僻静厢房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玉阎罗与沈寒绡相对而坐的身影。
酒宴的喧嚣早已散去,此刻的玉阎罗脸上不见了平日的豪爽不羁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追忆。
她看着对面静坐如冰雕的沈寒绡,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跳动的烛光下,仿佛也映出了一丝久远而深刻的痛苦。
“寒绡妹妹……”玉阎罗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打破了沉默,“眼看青云他们明日就要深入险地,去寻那虺家的晦气……不知怎的,我这心里,总想起七年前……想起你……”
沈寒绡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置于膝前的短柄战斧那冰冷的斧刃,指尖传来的凉意,似乎能稍稍压制心底翻涌的血色记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如同她心湖深处无法驱散的黑暗。
玉阎罗知她性子,也不催促,自顾自地斟了一杯冷酒,仰头饮尽,那辛辣的滋味仿佛能灼穿喉咙,直抵心肺。
“七年了……那一场大火,那满地的血……还有你娘……”
她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夜晚。
……
七年前,亦是春夏之交,伏牛山却遭了罕见的蝗灾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
各大山寨的日子都不好过,马鞍岭也不例外。
存粮将尽,山下能“借”的富户也几乎借遍。
无奈之下,时任马鞍岭二当家的玉阎罗,将目光投向了三十里外,素有“小铁堡”之称的沈家村。
沈家村并非寻常村落。
村人多是前朝避难至此的军户后裔,世代习武,民风彪悍。
更兼村寨依山势而建,垒石为墙,设有箭楼瓮城,等闲土匪根本不敢招惹。
但彼时玉阎罗已被逼到绝境,寨中几十号姐妹嗷嗷待哺,她只能铤而走险。
那日月黑风高,她孤身一人,凭借高超的轻功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沈家村内,目标直指村中耆老、亦是族长的沈老爷子家。
她本打算窃取些粮食便走,谁知刚摸进仓房,便被巡夜的护院武师发现。
一时间,锣声四起,火把通明,数十名手持棍棒刀枪的沈家青壮将她团团围住。
玉阎罗心知难以脱身,索性亮明身份,言明只求借粮度荒,绝不多取。
时任族长的沈老爷子沈守正,是一位面容清癯、目光炯炯的老者。
他排众而出,看着被围在中央、虽陷重围却毫无惧色的玉阎罗,并未立刻喊打喊杀。
“玉阎罗?”沈守正捻须沉吟,“老夫听说过你。虽落草为寇,却听闻你行事尚有分寸,劫掠多以富户为主,少有滥杀无辜,对贫苦百姓亦偶有接济。比起那神仙洞丧尽天良的白面鬼,倒算得上一股‘清流’。”
玉阎罗闻言,心中稍定,抱拳道:“沈老爷子明鉴!若非蝗灾肆虐,寨中断粮,姐妹们活不下去,玉某绝不敢冒犯贵村宝地。只求暂借些许粮秣,渡过难关,他日定当奉还!”
沈守正目光如炬,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地长叹一声:
“唉!天灾无情,人亦相煎何急!这世道……罢了!”
他挥手令众人收起兵刃,沉声道。
“粮食,老夫可以给你。并非怕了你马鞍岭,而是不忍见妇孺饿死沟壑。但我须告诫于你,乱世求生,虽是不易,却不可失了心中的‘义’字与底线!若仗着武艺欺压良善,与禽兽何异?今日我助你,是念在你尚存一丝良知,望你好自为之,莫要辜负老夫今日之举,亦莫要辜负了你手下那些追随你的姐妹!”
一番话语,掷地有声,如洪钟大吕,敲在玉阎罗心头。
她虽嘴上强硬,声称“山寨行事,不劳老先生挂心”,但沈老爷子那凛然正气与慷慨相助,却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最终,沈家提供了足够马鞍岭众人度过荒春的粮食,玉阎罗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去。
这份人情,她记下了。
然而,灾荒之年,人心叵测。
沈家村虽凭藉高墙与武风得以自保,却难防内鬼。
村中一个名叫沈三的赌徒,欠下神仙洞巨债,被白面鬼威逼利诱,竟在一天深夜,偷偷打开了寨门……
……
那一夜,喊杀声、哭嚎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房屋燃烧的噼啪声,将沈寒绡从睡梦中惊醒。
她那年方才十三岁,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,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父亲的武学天赋。
她惊慌地冲出闺房,只见外面已是一片火海地狱!
无数的黑影在村中穿梭,见人就杀。
熟悉的乡邻倒在血泊之中,残肢断臂随处可见。
更有许多女子,被匪徒从屋中拖出,当众施暴,凄厉的惨叫与匪徒的淫笑交织,令人毛骨悚然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。
“绡儿!快走!”她的母亲,一位风韵犹存、同样身怀武艺的妇人,满脸血污与焦急地冲过来,一把拉住她,试图向后山方向突围。
然而,匪徒实在太多,且个个凶悍。
混战中,母亲为了保护她,身中数刀,鲜血染红了衣衫。
眼看匪徒如潮水般涌来,母女二人被困在燃烧的屋舍与尸堆之间的小巷里,突围已然无望。
沈寒绡的母亲——那位风韵犹存、此刻却鬓发散乱、浑身浴血的妇人,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她猛地将扑到近前的一名匪徒喉管割断,趁其倒地之际,再不容女儿挣扎,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死死按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“绡儿,别动……别出声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急促而微弱,带着濒死的喘息。
她甚至来不及寻找遮掩物,就用那沾满温热鲜血的手——
混合着敌人的与她自己的,胡乱而迅速地在沈寒绡脸上、颈间、素白的中衣上涂抹开来,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。
就在此时,巷口火光晃动,杂乱的脚步声与狞笑迅速逼近!
母亲回头瞥见那映在墙上、越来越近的狰狞身影,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然来临。
她眼中满是不舍、痛苦与最后的决断,不再犹豫,抬起沾血的手掌,运起残余内力,猛地击在沈寒绡后颈!
“呃……”沈寒绡甚至来不及惊呼,眼前便是一黑,意识迅速抽离。
在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,她涣散的视线恰好捕捉到了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:
母亲因重伤而摇摇欲坠的身体被一名冲上来的匪徒从背后狠狠踹倒,紧接着,那闪着寒光的钢刀,毫无阻碍地自身后贯入,冰冷的刀尖带着一蓬血雨,自母亲单薄的胸前猛然透出!
母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那双曾温柔注视她的眼睛,在那一刻死死地望向了女儿藏身的角落,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最后的警示。
随即,那失去生机的躯体,带着那柄透胸而出的长刀,重重地、却又带着一丝最后守护意念地,向前倾倒,恰好将昏厥的沈寒绡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下,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,浸透了她身下的土地,也浸透了她最后的意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