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门关隘口的风带着料峭寒意，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众人脚边。
柳如瀚紧了紧身上的青缎披风，快走几步，凑到始终沉默走在队伍前方的黄月璃身侧，脸上堆起殷勤笑意。
“黄姑娘，你看这山色苍茫，前路莫测。听闻那虺家老巢诡秘凶险，蛇虫遍布，更有诸多不为人知的歹毒机关。”
他声音温润，刻意放缓了语调，“不过姑娘放心，有柳某在，定会护你周全。但凡有那不长眼的毒虫蛇蚁靠近，我手中这柄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黄月璃并未停步，只是微微侧首，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劲装，外罩同色斗篷，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住，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，却愈发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俗，只是那双眸子，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，疏离得不见底。
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算是对柳如瀚话语的回应，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，却无甚温度：
“柳公子有心了。只是此行凶险，公子顾好自身便是功德无量。莫要……反成了拖累才好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
柳如瀚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顿时僵了僵，他自幼身为柳家嫡系子弟，天赋不差，又得家族栽培，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嫌弃过？
他强压下心头不快，正要再寻些话头挽回颜面，前头引路的忘尘道长却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忘尘眉头紧锁，从怀中小心翼翼捻出一张泛黄的符箓。
那符箓以朱砂绘制，纹路繁复，中心处却隐隐泛着一圈柔和的金芒，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。
“子母同心符感应愈强了！”忘尘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“青云他们……应当已深入伏牛腹地，就在正南方向。事不宜迟，我等需尽快与之会合。”
言罢，他身形一飘，已如一片枯叶般自巨岩上落下，竟未沿着脚下较为平坦的洛水河谷官道向西南的卢氏县方向行进，而是毫不犹豫地折向正南，径直投向了那片暮霭沉沉、山势愈发险峻奇崛的熊耳山区。
柳承宗见状，脸色微变，欲言又止。
熊耳山不同于河谷地带，层峦叠嶂，林深苔滑，自古便是人迹罕至之地，其中更不知隐藏着多少凶禽猛兽与天然险障。
但他深知忘尘修为高深，行事自有道理，当下也不多问，只沉声对身后众人道：“跟紧道长！”
柳如瀚看着父亲凝重的面色，又瞥了一眼毫不犹豫紧随忘尘而去的黄月璃，只得将满腹疑虑与方才的不快暂且压下，提气跟了上去。
一入熊耳山，景象顿殊。
但见危峰兀立，绝壁如削，怪石嶙峋似鬼斧神工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，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虬结，林间光线晦暗不明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与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带着腥甜的异样花香。
脚下已无路径可言，唯有依靠轻身功夫，在乱石与倒伏的树干间借力纵跃。
初时，柳如瀚尚能凭借家传的轻身提纵术勉力跟上，身法倒也飘逸，不失世家子弟风范。
他还不忘时而关注一下黄月璃的情形，见她步履轻盈，看似不快，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横生的枝杈与湿滑的青苔，姿态从容，气息平稳，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惊异与……不甘。
然而，不过半个时辰，他便开始感到力不从心。
这熊耳山的路，与其说是路，不如说是对体力、耐力与身法的极致考验。
时而需手足并用，攀援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；
时而要如猿猴般，在摇摇欲坠的悬空藤萝间荡过深不见底的山涧；
时而又要蹚过齐腰深的、冰冷刺骨的幽暗溪流。
更兼林间弥漫的那股异香，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昏脑涨，气血翻腾。
柳如瀚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，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原本整洁的青缎披风也被荆棘刮破了几处，显得颇为狼狈。
反观前方的忘尘与黄月璃，却依旧气息绵长，步履沉稳。
忘尘自不必说，身形飘忽，仿佛脚不点地，每一次落足都精准地踏在唯一可借力之处。
而黄月璃更是诡异，她看似一步步走着，速度却不慢，那双绣鞋踏在厚厚的落叶或湿滑的苔藓上，竟只留下极浅的痕迹，仿佛身无重量一般。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柳如瀚终于忍不住，喘息着低声呼唤前方的柳承宗，“能否……稍歇片刻？”
柳承宗回头，见儿子脸色发白，气息紊乱，心中不由一沉。
他深知自家儿子心高气傲，若非实在支撑不住，绝不会开口求救。
他默不作声地放缓脚步，靠近柳如瀚，一只手悄然按在其后心灵台穴上，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。
得到父亲灵力支援，柳如瀚顿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，酸软无力的感觉稍减，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但他心中的震撼却无以复加——
父亲已是族中公认的高手，修为精深，此刻竟需要不断为自己输送灵力才能勉强跟上！
而那忘尘与黄月璃，尤其是黄月璃，年纪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小，为何能有如此深厚的修为？
他们赶路了这大半日，穿行于如此险峻的山路，竟似闲庭信步般轻松！
一股从未有过的、混杂着嫉妒、挫败与难以置信的情绪，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。
他自幼被视为柳家这一代的佼佼者，族中资源倾斜，长辈夸赞，同辈仰慕，何曾想过在这荒山野岭，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比下去，甚至连背影都望尘莫及？
“柳公子，可是身体不适？”
前方的忘尘似乎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，头也不回，淡淡问道。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丝毫疲惫。
“劳道长挂心，晚辈无碍。”柳如瀚咬了咬牙，强撑着回答，脸上火辣辣的。
忘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多言，只是行进的速度，似乎悄然放缓了半分。
一行人沉默地继续前行。
山势愈发陡峭，林木也更加幽深。
偶尔能听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从密林深处传来，带着令人心悸的野性。
夕阳的余晖竭力穿透浓密的树冠，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，却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柳如瀚不再试图与黄月璃搭话，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波澜。
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看似毫不费力的身影，尤其是黄月璃那在昏暗林间依然显得异常挺秀孤绝的背影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：
她究竟是谁？
这等修为，绝非常人！
还有那忘尘道长，与林家、与虺家、与这黄月璃，又是何种关系？
自己这柳家嫡系的身份，在这莽莽群山和这些深不可测的人面前，似乎并非那么值得骄傲。
天色，终于彻底暗了下来。
山林陷入一片纯粹的墨色之中，唯有几人偶尔运转灵力或是兵刃反射的微光，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、点点飘忽的磷火，映照出周遭狰狞扭曲的树影与怪石轮廓。
“今夜就在此地歇息吧。”忘尘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壁下停住脚步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前方气息驳杂，夜间不宜贸然深入。”
柳承宗松了口气，连忙撤去按在儿子背后的手，自己也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。
他看向忘尘与已然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、闭目调息的黄月璃，目光复杂。
这一路行来，他同样震撼于这两人的深藏不露。
柳如瀚几乎是立刻瘫坐在地，背靠冰冷的岩壁，大口喘息着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望着不远处那个在黑暗中依旧坐得笔直、仿佛与周遭寒意融为一体的女子身影，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，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，在这真正的险恶江湖与实力差距面前，是何等不堪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