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儿惨死,让玉阎罗心如死灰,又恨意难平。
她打听到白占魁果然如愿娶了县丞之女。
在他新婚当夜,她如同索命的修罗,孤身潜入张灯结彩的府邸。
那一夜,她手起刀落,将得意洋洋的县丞、以及所有参与婚宴的宾客、护卫,杀得干干净净,血染华堂!
唯有那无辜的新娘,在混乱中惊吓过度,事后不久也郁郁而终。
白占魁因起夜小解,侥幸躲过袭杀。
“我杀得痛快!”玉阎罗眼中闪烁着复仇后的快意与疯狂,但随即又黯淡下来,“却也惹下了泼天大祸。县丞虽死,其家族势力犹在,官府震怒,发下海捕文书,调集重兵围剿。我无处容身,只得投奔了当时的马鞍岭。”
当时的马鞍岭大当家,是一位姓樊的中年妇人,颇讲义气,收留了她。
玉阎罗凭借高强的武艺和敢打敢拼的狠劲,很快坐上了二当家的位置。
后来在一次与官兵的激战中,樊当家力战身死,玉阎罗便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新的首领。
而白占魁,也因为玉阎罗的血洗,彻底得罪了县丞家族。
他们将县丞的惨死、女儿的病逝迁怒于他,认为是他引来了玉阎罗这个煞星,同样欲除之而后快。
白占魁走投无路,也只得落草为寇。
他心机深沉,手段狠辣,很快在神仙洞站稳脚跟,并设计害死了原来的老当家,自己取而代之,号“白面鬼”。
从此,马鞍岭与神仙洞,这对相距不到三十里的山寨,因为玉阎罗与白面鬼之间的血海深仇,成了不死不休的冤家对头,摩擦不断。
“那畜生,自当了神仙洞的家,行事愈发狠戾决绝。”玉阎罗语气森寒,“他屠村灭寨,从不留活口,手下更是放纵烧杀奸淫,无恶不作,比当年犹有过之!沈家村……唉,我得到消息时,已知不妙,紧赶慢赶,还是……”
她愧疚地看向沈寒绡,“只救下了你一人。后来才查明,那时白面鬼,早已暗中投靠了势力庞大的虺家,成了虺家在外围清除异己、收集‘资源’的鹰犬走狗!袭击沈家村,既是劫掠,恐怕也有虺家的授意在内。”
沈寒绡静静地听着,自始至终,没有说一句话。
但她的身体,在微微颤抖,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,仿佛有万年不化的寒冰在燃烧,那是仇恨的火焰。
她缓缓抬起手,握住了身旁那柄短柄战斧冰冷的斧柄。
这柄斧头,据玉阎罗说,是在清理沈家村废墟时,从她家演武场的灰烬中找到的,是她父亲生前惯用的兵器。
自那以后,这柄战斧就再未离身。
玉阎罗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那段血腥而惨痛的往事,如同沉重的枷锁,即便时隔多年,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时光,看到那些逝去的面孔。
厢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良久,玉阎罗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带着酒意,更带着无尽的沧桑。
她转过头,看向沈寒绡,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悲痛,反而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略带讥诮的弧度。
“寒绡妹妹,你看,”她声音有些沙哑,“在外人眼里,我们马鞍岭上上下下,都是杀人不眨眼、该千刀万剐的女土匪,是祸害一方的妖魔邪祟。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爷,那些自诩正义的江湖侠客,谁不想把我们除之而后快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空寂的庭院,仿佛能看到那些在各自营房安歇的姐妹们。
“可他们不知道,这寨子里的几十号姐妹,哪一个拉出来,身后不是一段血泪交织、无处容身的过往?哪一个,不是被这世道、被那些所谓的‘正人君子’逼得走投无路,才不得不提起刀,在这山上争一条活路?”
玉阎罗似乎意犹未尽,或许是沈寒绡的往事勾起了她对所有人的怜惜,又或许是酒意上了头,她掰着手指,如数家珍般,低声诉说起来:
“便说那裘瑛……”
玉阎罗指向东南角一处安静的营房。
“今年二十有九了,看着沉静吧?”
“八年前,她可是开封府里有名的富户少奶奶,知书达理,夫妻和睦。”
“奈何她夫君得罪了权贵,一纸谋逆的污名扣下来,抄家灭门!”
“那夜,她机警,藏身于后花园的枯井之中,听着外面族人的惨叫与官兵的呵斥,熬过了漫漫长夜。”
“等她爬出来,家已成灰,亲人皆成白骨。”
“一个弱质女流,身无分文,一路乞讨,受尽凌辱,像野狗一样被驱赶,最后晕倒在山脚下,是巡山的姐妹把她捡了回来。”
“刚来时,整整一年,没听她说过一句话。”
玉阎罗叹了口气,又指向另一边:
“还有南宫燕,三十三了,北直隶冀州人。”
“六年前夫君暴病身亡,那远房堂兄早就垂涎她的美色,趁机拿出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巨额借据,逼她就范。”
“她自然不从,去求族中长辈主持公道。”
“那些老家伙,表面充好人,假意应承帮她,却暗中将她骗至堂兄家中……”
“那畜生将她玷污了!”
“她性子烈啊,趁那畜生不备,拿起一个秤砣,将那畜生的脑袋砸烂了!”
南宫燕连夜翻墙逃出,不敢走官道,不敢投亲友,如同惊弓之鸟,一路向南,躲躲藏藏,最后也是流落到了这伏牛山,被我遇上。””
“再说那边二妹……”
玉阎罗语气带着一丝无奈,“如今才二十一岁,嵩县人。”
“五年前,本是出嫁的大喜日子,拜完天地,新郎官喝下交杯酒,竟当场七窍流血而死!”
“仵作验出酒中有剧毒。”
“官府不分青红皂白,就说她是谋害亲夫的凶手,要拿她问斩。”
“这时候,本地一个姓郎的员外,仗着和县衙有关系,假惺惺来说项,说只要她肯给他做妾,替他生个儿子,就能‘活动活动’。”
“二妹假意应承,出了牢狱。”
“那姓郎的当夜便来到二妹房中……”
“二妹忍辱负重,半夜里拿出早已藏在枕下的剪刀,剪断了那男人的子孙根……”
“她后来才知道,那郎员外早就看上她,新郎官被他设计毒死,再嫁祸于她!”
“二妹重伤郎员外后,连夜逃出,茫茫天地,也只有这土匪窝能给她一条活路了。”
“还有金三娘和金四娘姐妹。”
玉阎罗最后道,“姐姐二十七,妹妹二十三,南直隶安庆府人。”
“五年前,三娘已嫁到莫家村四年,只生了一个女儿还早夭了,婆家嫌她是不下蛋的母鸡。”
“偏偏父母贪财,拿了彩礼,妹妹四娘也要嫁到同村。”
“谁知洞房前,新郎竟莫名其妙醉酒摔在了凸起的一块尖锐石头上,死了!”
“那村子闭塞,族长昏聩,听信几个长舌村妇谗言,硬说四娘是‘蝎子精’附身,克夫克家,要当众烧死她!”
“行刑那天,柴堆都架好了,一直忍气吞声的三娘,眼见亲妹受辱,再也忍不住,冲上台去,抢过旁边人别着的柴刀,当场砍翻了三个按住妹妹的壮汉!”
“拉着妹妹杀出重围,一路往北逃。”
“我那时正好从江南回来,在皖江边遇见她们,姐妹俩浑身是伤,饿得只剩一口气了……”
玉阎罗说完这些,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,眼神有些迷离,又有些清醒:
“寒绡,你看到了吗?”
“这就是马鞍岭。”
“没什么天生的恶人,只有一群被命运逼到墙角,不得不拿起刀,为自己、为姐妹挣命的苦命女子罢了。”
她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,眸中闪过一丝凌厉,“我们聚在这里,不仅要活下去,更要让外人知道我们的‘恶’,怕我们,不敢轻易来犯!”
“这世道,良善换不来活路,只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凶名,才能在这豺狼环伺的伏牛山,挣得一片安生立命的空间!”
“我们不是想祸害谁,但这恶名,就是我们活命的本钱!”
她的话语在夜色中飘散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一丝不屈的倔强。
沈寒绡静静地听着,清冷的眸子里,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。
这山寨,原来并非只有杀戮与掠夺,更是一个由无数破碎人生与血泪故事构筑起来的,畸形的,却又带着些许温暖的……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