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再等了。
虺无赦缓缓自宝座上站起身。
他动作并不快，甚至带着重伤未愈般的沉重，然而随着他起身，一股远比虺忠雄浑霸道、宛如地脉深处酝酿万载的恐怖威压，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，轰然降临！
大厅穹顶镶嵌的夜明珠与萤石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，青白灯火疯狂摇曳，空气中沉浊的香气被一股凛冽阴寒的腥风席卷驱散！
他一步步走下九级墨玉台阶。
步伐沉稳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虚空节点之上，发出沉闷回响，与心跳共振，压得许多人喘不过气。
玄色绣金螭纹锦袍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，其上金线游走的螭龙仿佛活了过来，欲破衣而出。
他径直走向虺无愁，目光却越过她，落在始终摇扇微笑的蚖乾脸上，声音冰冷，不带一丝情感：“蚖乾，把你夫人带走。今日之事，容后再说。”
这已是他在此情此景下，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——
以家主之尊，近乎命令，却又隐含一线转圜余地。
只要蚖乾识趣，拉着虺无愁暂且退下，这场几乎要将虺家脸面撕碎当众焚烧的闹剧，或可暂时落幕。
然而，蚖乾闻言，却是洒然一笑，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合拢，轻轻敲击掌心。
他上前一步，与虺无愁并肩而立，面对虺无赦那铺天盖地的威压，竟似浑然不觉，依旧保持着那份儒雅从容。
“大哥此言，蚖乾愧不敢受。”
他微微躬身，语气诚恳，言辞却寸步不让。
“我与大哥治家之道，或许不同。”
“在蚖某心中，对结发妻子，唯有‘敬重’二字。”
“当年我蚖家僻处南疆瘴疠之地，不过一不入流的小小蛇族……”
“人丁单薄，生计维艰。”
“自无愁下嫁于我，不嫌门第低微，以虺家嫡女之尊，助我整饬内务，联络商路……”
“更以其卓绝见识与修为，震慑周边宵小，化解多次灭族之危。”
他目光转向虺无愁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深情与钦佩：
“若无愁相助，我蚖乾纵有三头六臂，蚖家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年间，崛起为雄踞岭南、号令百蛇的第一大族！”
“我蚖乾自问并非庸才，但若无夫人倾力帮衬，绝无今日之局面。”
“夫人于我，是妻，是友，更是我蚖家崛起的擎天玉柱、架海金梁！”
“她之所愿，便是我之所向；”
“她之荣辱，便是我蚖家之荣辱。”
蚖乾重新看向虺无赦，眼神转为平静，却透着岩石般的坚定：
“今日之事，是非曲直，尚未分明。”
“大哥要我就此带走无愁，恕难从命。”
“无愁方才所求，不过是一个公道，一个交代。”
“大哥若给不出，或不愿给……”
“他顿了顿，缓缓道，“那我夫妇二人，便在此处，陪大哥……”
“慢慢理论。”
“慢慢理论”四字，蚖乾说得轻描淡写，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显决心。
这已不是委婉拒绝，而是公然宣告——
他们夫妇一体，将与虺无赦对抗到底！
虺无赦胸腔之中，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怒与左胸下持续不断的尖锐刺痛，在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，轰然爆发！
他脸色骤然由青转红，又由红转白，双目之中，冰寒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燃烧起来！
“好……好！好一个夫妻一体！好一个蚖家擎天柱！”
虺无赦怒极反笑，笑声嘶哑，如同金铁刮擦，令人闻之心悸，“看来今日，你们是铁了心，要与我虺无赦、与我虺家……不死不休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周身气势再度暴涨！
玄色锦袍鼓荡如帆，猎猎作响，满头乌发无风狂舞！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五指微屈，仿佛虚握着什么无形之物。
随着他这个动作，大厅之中，异象陡生！
以虺无赦掌心为中心，空气剧烈扭曲、坍缩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凄厉尖啸！
无数细若游丝的蓝绿色光点自虚空中浮现，如同受到无形吸引，疯狂汇聚向他掌心！
眨眼之间，一团拳头大小、却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性能量的蓝绿色光球，已然成型！
那光球晶莹剔透，核心处深邃如渊，边缘流转着丝丝缕缕的电弧般的光芒，不断发出“噼啪”轻响。
光球甫一出现，整个聚贤大厅的温度便骤降冰点！
地面、墙壁、廊柱上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、泛着幽蓝寒光的冰霜！
距离较近的几名旁系子弟，甚至感到自身血脉凝滞，仿佛要被冻僵！
“是……是‘玄冥虺龙劲’！”有见识广博的族老失声低呼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。
“家主竟被逼到动用此招？”另一人骇然。
玄冥虺龙劲，虺家镇族绝学，亦是虺无赦压箱底的终极杀招！
此功需以精纯无比的虺家血脉为引，融合地脉极阴寒煞之气，凝练出蕴含一丝上古虺龙真意的毁灭性能量。
一旦发出，阴寒蚀骨，威力惊天动地，有冰封山河、寂灭生灵之威！
虺无赦此刻竟被逼得在家族大厅、众目睽睽之下，动用此等杀招，可见其心中杀意与怒意，已至沸反盈天！
蓝绿色光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，每转一圈，其散发出的阴寒毁灭气息便强盛一分，压得满厅众人喘不过气，纷纷骇然后退。
几位夫人早已花容失色，退到角落，眼中尽是恐惧。
蚖乾与虺无愁面对这骇人威势，面色亦是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蚖乾手中折扇早已收起，双手自然垂于身侧，指节却已微微绷紧。
虺无愁眸光冷冽如冰，周身隐隐有淡紫色的氤氲气息流转，与那蓝绿色光球散发的阴寒之力无声对抗。
就在虺无赦即将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发出之际，他左胸之下，那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剧痛，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，骤然冲破所有束缚，以百倍千倍的猛烈姿态，轰然爆发！
“呃！”虺无赦闷哼一声，身躯剧震！
那并非寻常痛楚，而是一种源自脏腑深处、牵连心脉骨髓、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尖锐绞痛！
这剧痛来得如此猛烈突然，竟让他掌心凝聚的玄冥虺龙劲都为之剧烈波动，光芒明灭不定！
虺无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死死咬紧牙关，喉头腥甜上涌，几乎要压制不住。
一直冷眼旁观的蚖乾，此刻却忽然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格外清晰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。
“大哥……”蚖乾慢悠悠开口，目光落在虺无赦紧按左胸的手上，语气意味深长，“可是……胸口疼得厉害？”
此言一出，虺无赦脑中“轰”的一声，如同惊雷炸响！
所有怀疑、所有线索，在此刻瞬间贯通！
那日演武场上，蚖秉杰看似踉跄轻浮的最后一扑，掌心恰好按在自己左胸……
自那之后，这诡异难缠、探查无果的隐痛便如附骨之疽……
蚖乾此刻这了然于胸、近乎宣示的讥诮询问……
是了！
是了！
就是他们！
就是蚖家！
是蚖秉杰那看似无力的一掌，暗中种下了这阴毒诡谲的隐患！
什么南疆小族，什么仰仗虺家，全是伪装！
他们处心积虑，谋算多年，等的就是今日这一刻！
“是你们……是你们做的手脚！”虺无赦目眦欲裂，嘶声低吼，眼中血色弥漫，恨意滔天！
被至亲妹妹背叛的愤怒，被宵小暗算的耻辱，连同对自身身体状况失控的恐惧，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