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酉交替,杭州城的初夏,白日绵长,直至此时,西边天际仍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,与逐渐漫上来的靛青交融,晕染出瑰丽的霞彩。
白日里的燥热已褪去大半,晚风自西湖方向习习吹来,穿过清波门内的巷陌,拂过嵇宅庭中的花木,带着荷塘水汽与合欢甜香,沁人心脾。
宅院内,经过一整日的洒扫归置,已焕然一新,不复初见时的空寂。
各处窗明几净,廊庑间悬起了新糊的纱灯,尚未点燃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后园池塘里的荷花合拢了花瓣,如含羞的处子;合欢树的花却依旧绒绒地开着,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清甜。
沈寒绡里外照应,将最后几件箱笼安置妥帖。
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青细布裙裾,头发梳得整整齐利,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,虽无珠翠点缀,却显得干练精神,腰间那柄不离身的短斧也仔细擦拭过,此刻正与几串钥匙一并悬在身侧。
她站在二进院中,环顾四周,见处处井井有条,心中那股轻快的调子又忍不住要哼出来,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。
林青云与柳如玉则在正房明间内,对坐饮茶歇息。
柳如玉亲手沏了一壶龙井新茶,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荡漾,清香袅袅。
两人低声说着话,多是关于宅院还需添置何物、何处宜作书房、花园哪处花木需稍加修剪等琐碎事宜,语气平和,眉目舒展,颇有几分寻常人家安顿新居的恬淡意味。
忽而,前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不急不缓,三下而已。
“这个时辰,会是谁?”柳如玉放下茶盏,微露讶色。
沈寒绡早已听见,快步穿过庭院,来到大门前,隔着门问:“哪位?”
门外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:“沈姑娘,是我们,阴月泠、游香儿。”
沈寒绡开门,只见正是阴月泠与游香儿。
阴月泠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杭罗褙子,下系月白湘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只簪一支银簪,虽已年过四旬,但眉眼间的书卷气与那份历经变故后的沉静,反而更添风韵。
游香儿则是一身水绿衫子,颜色娇嫩些,脸上薄施脂粉,立在阴月泠身后半步,手里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编食盒与一个包袱。
“阴婶,游婶,快请进。”沈寒绡侧身让开,她如今是管家身份,对这两位客居的夫人倒也客气。
二人道谢入门。
阴月泠边走边温言解释:
“本想着白日里便过来,看看能否搭把手。”
“柳小姐遣青梅来说,宅中事务自有沈姑娘与她们操持,让我们不必劳累。”
“我们想着乔迁新居,总要有些心意——”
“便去街上转了转,采买些日常用得到的东西,虽不值什么,也是一点心意,万望林公子与柳小姐莫要嫌弃。”
她语调柔和,措辞得体,已将往日在虺家时那点骄矜与算计尽数洗去,显得真诚许多。
游香儿也小声附和:
“是呢,一点心意……公子大恩,我们无以为报……”
说话间已到了二进院。
林青云与柳如玉闻声已迎至廊下。
见二人提着东西而来,林青云忙道:
“二位婶婶太客气了。既已同行南下,便是一家人,何须如此见外?快请里面坐。”
阴月泠却不肯先进屋,示意游香儿将食盒与包袱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自己对着林青云与柳如玉,郑重敛衽一礼:
“林公子,柳小姐,今日不同往时。”
“往日我等是客,是累赘,蒙公子不弃,收留庇护。”
“如今公子置业安家,我们既厚颜随居,便不能再以客自居。”
“这些微物,不过是我们一份心意,万望公子与姑娘务必收下。”
林青云与柳如玉对视一眼,心中俱是欣慰。
他们救下这二人,起初多半是出于道义,后来一路同行,知其遭遇坎坷,本性并非大恶,也存了帮扶之意。
但能否真正放下过往,融入新的生活,却要看她们自己。
如今见阴月泠主动摒弃客套,以非客居自称,并以实际行动表明心迹,显然已决意与虺家那段不堪过往彻底割裂,安心在此生活下去。
游香儿虽仍显怯懦,但亦步亦趋,心意相同。
“阴婶言重了。”林青云上前虚扶一下,温言道:“既是一家人,便不说两家话。你们的心意,我们领了,这些东西,也收下。”
柳如玉也含笑上前,挽起阴月泠的手:“阴婶这般说,便是见外了。你们能来,这宅子才更热闹。快让我们看看,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来?”
阴月泠见他们爽快收下,并无半点推诿轻视,心中一松,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。
游香儿更是眼圈微红,连忙去打开食盒与包袱。
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:
松子鹅油卷、定胜糕、藕粉桂花糖糕,还有一包新炒的西湖龙井茶叶,皆是杭州有名的吃食。
包袱里则是些实用的物件:
两床崭新的松江细棉布被面,几匹颜色素雅的杭绸尺头,一套青瓷茶具,并一些针头线脑、洗漱用具等。
东西不算名贵,却样样实用,足见挑选时花了心思。
“也不知该买什么,只拣些日用之物,聊表心意。”阴月泠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甚好,甚好!都是眼下正需用的。”柳如玉赞道,让青梅青桃将东西收起,“阴婶,游婶,快进屋喝茶。”
众人正要进屋,外头大门处又传来叩门声,这次动静稍大些,且伴着一个洪亮的嗓音:
“敢问此处可是林青云林老爷府上?望湖楼送席面的到了!”
望湖楼?
林青云微微一怔,看向柳如玉。
柳如玉抿嘴一笑:“我想着今日乔迁,虽不必大张旗鼓,总该庆贺一番。白日里便悄悄遣人去望湖楼订了一桌上等席面。这望湖楼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,尤擅烹制杭帮菜,等闲难订呢。”
林青云恍然,心中感动于她的细心周到,点头道: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”
沈寒绡已快步去开了门。
只见门外停着一辆小车,两个干净利落的伙计,一个提着多层的大食盒,一个抱着两坛酒。
那喊话的领头伙计年长些,满脸堆笑,见了沈寒绡,又见院中林青云等人气度不凡,忙躬身道:
“给老爷、夫人请安!小人是望湖楼的伙计,奉东家之命,将您府上订的‘八珍贺喜’席面并酒水送到。请您老验看。”
说罢,与另一伙计一起,将食盒一层层打开,端出里面的菜肴,就在廊下石桌上一一摆开。
刹那间,香气四溢,引人垂涎。
共计八道大菜,皆是望湖楼的拿手招牌,亦是明代杭州脍炙人口的名肴:
第一道,东坡肉。
一方方寸许见方的五花肉,以绍酒、酱油、糖慢火煨炖得酥烂,色如琥珀,油光润泽,颤巍巍地盛在青花瓷钵中,浓香扑鼻。
第二道,西湖醋鱼。
选用斤半左右的草鱼,活杀后仅以清水汆熟,淋上糖醋芡汁,鱼肉鲜嫩,酸甜适口,点缀姜末,色泽红亮。
第三道,蟹酿橙。
将黄熟带顶的大橙子挖去瓤肉,填入蟹粉(蟹黄、蟹肉)、荸荠末、姜汁等,原只蒸制,橙香与蟹鲜交融,匠心独运。
第四道,龙井虾仁。
鲜活大河虾剥壳取仁,以蛋清浆制,用新采的龙井嫩芽同炒,虾仁白嫩如玉,茶叶碧绿清香,清爽雅致。
第五道,火腿鲜笋汤。
金华火腿上方切片,与春末夏初的嫩笋同炖,汤色清澄,火腿咸鲜,笋尖脆嫩,鲜美异常。
第六道,宋嫂鱼羹。
相传为南宋流传下来的名菜,以鳜鱼或鲈鱼蒸熟剔骨,鱼肉与香菇、笋丝、火腿丝等加高汤烩成羹,勾薄芡,色泽悦目,鲜滑爽口。
第七道,蜜汁火方。
取整块火腿中方,反复蒸煮去咸,再以冰糖、蜂蜜慢火收汁,色泽嫣红透亮,甜咸交织,酥烂不腻。
第八道,虾籽春笋。
春笋切片,与河虾籽同炒,虾籽鲜味渗入笋中,笋片脆嫩,是时令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