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初散,山道蜿蜒向南。
林青云与忘尘并辔而行,身后车队绵延,蹄声、轮声、铜铃声在山谷间交织成一支离歌。
出母鸡凹已有三十余里,山势渐缓,路旁草木愈见葱茏。
南方的气息隐隐透来——
空气湿润些,风中少了北地的粗粝,多了几分柔和。
林青云一路沉默,心中千头万绪,皆系于身侧这位道人。
忘尘却神色淡然,目视前方。
道袍下摆在马背上轻扬,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出尘。
行至一处山隘,两侧崖壁如削,中有一线天光泻下,照得道上碎石粼粼生辉。
忘尘忽勒住缰绳,那匹白马长嘶一声,前蹄轻叩地面。
“便在此处别过罢。”
他转向林青云,声音平静如古井。
林青云一怔:“前辈?”
“前辈……”林青云翻身下马,郑重长揖,“这一路,若无前辈屡次相救、指点迷津,青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。救命之恩、传道之德,此生难忘。”
忘尘亦缓缓下马,伸手虚扶。
山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青丝,那张被岁月刻下浅痕的脸上,此刻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:
“青云,你我相逢本是缘法。你命格虽奇,心性却正,贫道助你,亦是顺天应人,不必言谢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南方苍茫山峦,声音渐渐沉肃:
“此番南下,江南非比北地。那里市井繁华、舟车辐辏,温柔乡里藏锋刃,锦绣堆中伏波澜。你需记得,功名之路,亦是炼心之路。”
林青云神色凛然,躬身道:“前辈教诲,青云谨记。”
忘尘微微颔首,忽又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语重心长:
“江南花花世界,诱惑万千。”
“你年纪尚轻,血气方刚,更需把持本心……”
“莫要被富贵迷了眼、被美色乱了心。”
“柳小姐、黄姑娘、沈姑娘……乃至马鞍岭众女,皆与你缘分匪浅。”
“如何处之,当以‘义’字为先,以‘责’字为念,切莫辜负,亦莫迷失。”
此言一出,林青云耳根微热,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。
他想起柳如玉的清雅如兰、黄月璃的炽烈如火、沈寒绡的坚毅如松,还有那几十双渴望安稳的眼眸——
千头万绪,皆是沉甸甸的托付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“青云所求,非仅为金榜题名,更是为肩上所负之人谋一安身立命之所。纵有万般诱惑,初心不改。”
忘尘眼中闪过赞赏之色,旋即转为更深邃的肃穆。
他后退一步,朗声诵道:“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——此十六字,乃贫道师尊当年所赠。今日转赠于你,望你铭刻于心。”
话音方落,山隘间忽起回响。
那十六个字在山壁间碰撞、叠荡,仿佛不是一人所言,而是天地借其口发声。
林青云浑身一震,只觉得每个字都如千斤重锤,击在心头;又如清越钟磬,荡涤灵台。
他缓缓重复,声音虽轻,却字字铿锵:
“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……晚辈,受教了!”
这不是轻飘飘的勉励,而是将读书人的终极宿命与担当,赤裸裸地剖开在他面前。
盛世当以所学践行大道,乱世则当以性命扞卫正道——
无论前路是坦途或是荆棘,皆无退路可言。
忘尘见他神色凛然,知他已领会其中深意,终是露出一抹释然微笑。
他翻身上马: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江湖路远,你我自有重逢之日。”
林青云急道:“前辈!若有需相助之处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忘尘摇头,笑容里带着超然,“那是贫道的因果,该当独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深深看林青云一眼,“江南风急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一抖缰绳,白马长嘶一声,转向岔道。
那背影在狭窄山隘中渐行渐远,青袍与山色融成一片,唯有雪白的马尾在风中微微摇曳。
“前辈!”林青云忍不住追出两步。
忘尘未回头,只摆摆手,声音随风传来:
“贫道亦有使命在身。你我江湖路远,自有重逢之日——珍重!”
最后一个“重”字落下时,他身形已没入苍翠林荫,唯余道袍一角在枝叶间一闪而逝。
林青云久久伫立,直到柳如玉轻唤一声,方回过神来。
此时,柳如瀚已策马至他身侧。
这位柳家公子今日换了一身靛蓝箭袖骑装,虽面色仍显苍白,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阴郁自负,多了几分沉静豁达。
他见林青云看来,竟主动拱手笑道:“青云,这一路,愚兄与你并辔而行,如何?”
林青云微怔——他记得在虺家时,柳如瀚因黄月璃之事对他多有芥蒂,目光常含酸涩。
如今这般磊落姿态,倒令人意外。
“如瀚兄伤势未愈,骑马恐……”林青云话未说完,柳如瀚已摆手打断。
“区区小伤,何足挂齿。况且——”他看向林青云,笑容中带着坦诚的自嘲,“这一路走来,愚兄算是看明白了。论武艺、论胆识、论担当,我皆不如你。昔日那些小心思,如今想来,实在可笑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触动。
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,与柳如瀚并辔而立,诚恳道:“如瀚兄过谦了。你世家出身,见识广博,青云许多地方还需请教。”
柳如瀚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,竟有种脱胎换骨般的畅快。
他扬鞭指向南方:“走!这一路山高水长,愚兄便与你说道说道江南风物,也算略尽绵薄。”
“青云可知,江南与中原,风土大不相同。”他控马缓行,声音在春日山风中清晰传来,“中原厚重,江南灵秀。单说饮食——北方嗜面,南方重米;北方菜肴浓油赤酱,江南则讲究清淡本味。譬如苏州的松鼠鳜鱼、杭州的西湖醋鱼、扬州的蟹粉狮子头,无不以鲜嫩清雅取胜。”
林青云听得入神,不禁问道:“如瀚兄游历甚广?”
柳如瀚眼中闪过追忆之色:“家父早年经商,我曾随他数次往来于江南和中原。运河两岸市镇连绵、帆樯如林,那种繁华景象,至今难忘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转深沉,“只是繁华之下,亦藏暗流。江南官场盘根错节,士绅关系千丝万缕。你此去科考,固然要潜心学问,亦需留心这些。”
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。
林青云肃然拱手:“多谢如瀚兄指点。”
柳如瀚摆摆手,又笑道:“说来也奇。江南文风鼎盛,才子辈出,但科举竞争之激烈,亦远胜北地。你虽有才学,亦不可轻敌。”
二人一路交谈,从江南园林的造景之术,说到金陵秦淮的灯火笙歌;从太湖洞庭的茶山碧波,讲到绍兴黄酒的酿制之秘。
柳如瀚果然见识广博,且历经变故后,言辞间少了浮夸,多了实据,令林青云受益匪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