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衙东厢客舍,位于大堂之后、内宅之前的过渡地带,原是接待过路官员或上宪差役的临时居所。
说是客舍,实则是两间明净厢房相连而成,外间陈设着桌椅、茶具,里间一张架子床,纱帐素净,被褥浆洗得挺括。
比起阴湿污秽的大牢,此处确如伏存轩所言,“不得亏待”。
门外廊下,左右各立一名衙役,神色肃然。
见林青云被带至,其中年长些的瘦高个抱拳道:“林秀才,县尊有令,暂请在此歇息。若有吩咐,可唤我等。”
语气虽平淡,倒也客气,并无寻常狱卒的倨傲之态。
林青云拱手还礼:“有劳二位。”
推门入内,反手掩上,于外间椅中坐下。
今日堂上种种变故,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,桩桩件件,环环相扣,皆指向一个庞大而阴狠的阴谋。
对手不仅欲以莫须有之罪污其清名,更欲借官府之手,将他困死于此,甚或寻机暗中除去。
而那幕后黑手,竟能将触角伸至一省刑名总汇的按察司,堂而皇之调动公文,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,着实令人心惊。
如今身陷囹圄,虽非牢狱,实同软禁。
黄月璃追踪刺客而去,吉凶未卜;沈寒绡独守宅院,能否应对可能之袭?
柳如玉远在半山,消息阻隔……
自己在此,便如断线之筝,耳目闭塞,只能被动等待。
日光自南窗斜射而入,在青砖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。
时光在这凝滞的寂静中,被拉得格外漫长。
腹中忽地一阵微鸣。
林青云睁眼,瞥向窗外日影,估摸着已是午时。
按常理,即便囚徒,也该有餐饭供给。
廊下两名衙役起初尚站立如松,久了便有些松懈,不时轻声交谈。
只言片语随风飘入:“……真够狠的,当堂就射穿了脑壳……”
“刘主簿也死了,心口那一箭……”
“按察司的人……巧不巧?”
“嘘,慎言!上头的事,少打听……”
然而直至日头略略偏西,仍无任何送饭之人的脚步声传来。
门外衙役似也有些诧异,那瘦高个低声道:“怪了,往常这时辰,老曹早该拎着食盒过来了。”
另一名矮胖衙役瓮声应道:“许是前头乱,后厨忙忘了?要不去瞅瞅?”
瘦高个犹豫片刻:“莫多事,县尊只说好生看守,又没让咱们管饭。”
林青云心下了然。
对方既能当堂灭口,在饮食上弄些名堂更是易如反掌。
伏知县虽有“不得亏待”
之令,然县衙之内,胥吏杂役盘根错节,若有人存心怠慢、拖延,甚或暗中下毒,防不胜防。
他起身,走至门边,隔着门扉温言道:“二位差爷,已过午时,不知膳房可曾备下饭食?”
门外静了一瞬,那瘦高个忙答道:“林秀才稍待,许是后厨今日忙乱,一时疏忽。小的这便去催问一声。”
说罢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林青云回到椅中,静心等待。
然而这一等,便如石沉大海。
那瘦高个一去不返,廊下只剩矮胖衙役一人,时而踱步,时而倚柱,显得颇为无聊。
日影继续西移,窗外树影拉长,已是未时将尽。
林青云再次走到门边:“这位差爷,先前那位还未回么?不知午膳……”
矮胖衙役似乎吓了一跳,忙道:“林秀才莫急,许是……许是帮着后厨张罗去了?再等等,再等等。”
言辞闪烁,目光游移。
林青云不再多问,心中明镜也似。
这已非寻常疏忽,而是刻意为之。
对方未必敢在伏知县明确吩咐下投毒杀人,但以此种怠慢疏漏之法,令他饥渴交加,消磨体力意志,却是既稳妥又阴损。
所谓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”,便是此理。
申时初刻,廊下传来换班的脚步声与人语。
原先那矮胖衙役如蒙大赦,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去。
新来的两名衙役,一老一少。
老的须发花白,面容枯槁,眼神浑浊,似是衙门里的老油子;
少的二十出头,面色白净,眼神里带着几分初入职的谨慎与好奇。
林青云如法炮制,隔门询问饭食之事。
那老衙役咳嗽两声,慢条斯理道:“林秀才啊,不是老汉不帮你问。这后厨归内宅管,咱们前衙的人,不好随意进去。方才换班时,我也问过管事,说是……说是今日事发突然,采买不及,饭菜预备得少,先紧着前头办差的弟兄们了。”
话语圆滑,推诿得滴水不漏。
年轻衙役似乎有些不忍,插嘴道:“林秀才若是饿得慌,我……我屋里还有半块早上剩下的炊饼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老衙役一眼瞪了回去:“胡闹!林秀才是县尊吩咐要好生照看的上宾,岂能吃你那冷硬炊饼?”
年轻衙役讪讪住口。
老衙役又对门内道:“林秀才且忍耐片刻,晚膳时分,必会送来。”
语气依旧客气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敷衍。
林青云暗叹一声,不再言语。
回到里间,于榻上盘膝坐下,默运玄功。
窗外暮色四合,廊下早早挂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,映得房内影影绰绰。
晚膳时分,果然有了动静。
脚步声近,似是两人抬着食盒而来。
林青云耳力敏锐,听得那老衙役问道:“可是给东厢林秀才的饭食?”
一个尖细嗓音答道:“正是,后厨刚做得的,四菜一汤,白米饭管够。”
年轻衙役喜道:“总算来了!”
门扉被轻轻叩响,老衙役在外道:“林秀才,晚膳送到了。”
门扉合上。
林青云走到桌边,打开食盒上层。
果然见四碟菜肴:
一碟红烧肉,油光红亮;
一碟清炒时蔬,碧绿可人;
一碟酱爆鸡丁,香气扑鼻;
一碟雪菜豆腐,清淡适口。
下层是一钵热汤,飘着蛋花与葱花,另有一大碗晶莹的白米饭。
菜肴品相甚佳,热气腾腾,似是刚出锅不久。
然而林青云却未动筷。
他凝视着这些饭菜,眉心微蹙。
对方当真会如此好心,送来这般丰盛餐食?
还是说,这看似可口的菜肴之中,另藏玄机?
他伸出食指,轻轻在红烧肉汤汁中蘸了蘸,以指尖真气微探,却未察觉明显异味或毒物气息。
或许是自己多疑了?
正犹豫间,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伴随着气急败坏的叫喊:
“错了!送错了!”
一阵混乱的脚步声,门被“砰”地推开。
方才送食盒那杂役满头大汗抢进来,二话不说,一把拎起桌上食盒,连连鞠躬:“对不住!对不住林秀才!送错了!”
说着,抱起朱漆食盒,飞也似地跑了。
老衙役与年轻衙役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,神色尴尬。
老衙役干笑两声:“下面人办事毛糙,让林秀才见笑了。”
……
夜色渐深,寒气透过窗纸侵入。
林青云和衣卧于榻上,腹中饥火与身上寒意交织,他却心若止水,默诵圣贤篇章以定心神。
忽闻门外两名衙役似在闲聊,声音虽低,却清晰传入耳中。
老衙役叹道:“这雨瞅着要下了,县尊下午便带人去江堤巡视了。梅雨汛期将至,钱塘江潮险着呢,这一去,少说也得两三日才能回转。”
年轻衙役道:“县尊勤政爱民,实是咱们钱塘之福。只是他这一走,衙门里……”
老衙役“嗤”了一声:“衙门里?自有县城、通判、主簿们看着。不过,县尊不在,有些事……倒也方便些。”
话语含糊,意味深长。
林青云闻言,唇角掠过一丝苦笑。
原来如此。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……”
他于心中默念,一股不屈之意自胸中升腾。
窗外,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
远处钱塘江潮声隐隐,如闷雷滚动,预示着山雨欲来。
而县衙东厢这一方小小斗室之内,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熬炼,才刚刚开始。
清波门内,林青云新购的宅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