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凌晨,天尚未亮。
黄三郎换上那套盔甲,将令牌系在腰间,又将军刀别在身侧,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镜中那人,威风凛凛,哪还有半分市井混混的模样?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林青云送他到巷口,叮嘱道:“三郎哥,若事有不谐,立刻撤离,不可恋战。保命要紧。”
黄三郎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我省得。”
说罢,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朝黎宅方向疾驰而去。
蹄声如雷,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青云则在暗处无声地跟踪,以防万一。
黎宅门前,守门的家丁正靠着门框打盹,忽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猛地惊醒,揉揉眼睛,只见一匹快马如箭般冲到门前,马上之人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走上石阶。
那家丁借着灯光一看,来人一身制式盔甲,腰悬军刀,威风凛凛,吓得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军爷,这……这深更半夜的,有何贵干?”家丁结结巴巴地问道。
黄三郎面无表情,从腰间摘下令牌,往那家丁面前一亮,声音冷得像冰:“临山卫传令兵,奉总兵大人之命,有紧急军情,需面见黎千户!速去通报!”
那家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?
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。
不多时,正堂中灯火通明。
黎峥匆匆赶来,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衫,头发还有些散乱,显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。
黄三郎立在堂中,见他进来,抱拳一礼,声音沉稳有力:“临山卫传令兵,奉总兵大人之命,有紧急军情面呈黎千户。”
说着,将令牌双手递上。
黎峥接过令牌,凑到灯下细看。
那令牌虽非真品,做工却精良,字迹清晰,铜质精良,再加上黄三郎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,倒真有几分传令兵的派头。
黎峥眉头紧皱,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问:“总兵大人可有书信?”
黄三郎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海贼来势汹汹,事态紧急,总兵大人只命卑职口传军令,命黎千户火速率部归营,不得有误!大人还说,海贼此番来犯,人数众多,且装备精良,疑是倭寇。请黎千户速速回营,早做准备!”
黎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那传令兵虽是生面孔,可令牌、盔甲、装束,样样都对得上。
况且,总兵大人若真要调他回营,也不可能派一个面生之人来传令。
可军令如山,他若违抗,便是死罪。
他心中虽有疑虑,却也不敢公然抗命。
“知道了。”黎峥将令牌递还黄三郎,沉声道,“本将收拾一下,即刻动身。”
黄三郎抱拳道:“卑职告退。”
说罢,转身大步走出正堂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他出了巷口,拐过一道弯,便见林青云立在墙根下。
黄三郎翻身下马,低声道:“公子,成了。那黎峥虽有些迟疑,却也不敢违令,说立刻动身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好。接下来,便等那黎峥出来。”
二人隐在巷口的暗影中,屏息凝神,一动不动。
夜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远处隐约传来犬吠,更衬得这夜色寂寥深沉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黎宅侧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跨出门槛,正是黎峥。
他已换上一身铁甲,腰悬佩剑,头盔端端正正扣在头上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也是全副武装,各牵一匹骏马。
三人翻身上马,黎峥一抖缰绳,那马便撒开四蹄,沿着巷子朝北疾驰而去。
蹄声如雷,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。
林青云心头一凛,低声道:“三郎哥,你在此处等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如夜鸟掠空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黎峥策马奔出巷口,拐入一条较为宽阔的街市。
他急着赶路,并未留意四周,只催马快行。
林青云隐在街角一处屋檐的阴影中,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他屏住呼吸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十丈,八丈,五丈,三丈——
就在黎峥策马从他身侧掠过的刹那,林青云猛地咬破右手食指,殷红的血珠渗出指尖。
他左手从怀中抽出那张早已备好的勾魂符,将染血的手指按在符纸之上,猛地朝黎峥后背一扬!
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光芒一闪而没,直直没入黎峥体内。
黎峥身子猛地一僵,随即剧烈地晃了晃,双手松开缰绳,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地向一侧栽倒,“扑通”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千户!千户!”
两名亲兵大惊失色,连忙翻身下马,一左一右扶起黎峥。
只见他面色潮红,双目紧闭,呼吸急促而紊乱,竟已不省人事。
“快!扶千户回府!去请郎中!”
一名亲兵厉声喊道,二人七手八脚地将黎峥抬进宅门,那三匹骏马也被牵了进去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巷子重归寂静。
林青云隐在暗处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一阵虚脱感涌遍全身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扶着墙根,大口喘气,额上汗珠如雨。
黄三郎从后头赶来,连忙扶住他,急声道:“公子,你没事吧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不碍事,只是心神耗费太过,歇一歇便好。”
二人在墙根下歇了片刻,林青云气息稍定,便站起身来,低声道:“走,回去。”
黄三郎扶着他,二人一前一后,沿着来路往林宅方向行去。
身后,黎宅的灯火还在摇曳,院中隐隐传来家丁们忙碌的脚步声。
黎峥坠马的消息传到前院时,黎峰正在正堂中与管家商议事务。
他听见消息,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,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赶去。
推开房门,只见黎峥躺在床上,双目紧闭,面色潮红,额上敷着湿帕子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
他口中喃喃自语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在说什么,却又听不真切。
“三弟!三弟!”
黎峰扑到床边,握住黎峥的手,那手滚烫如火,烫得他心头一颤。
他伸手探了探黎峥的额头,触手滚烫,几乎要烫伤皮肤,心中又惊又急,转头朝亲兵吼道,“郎中呢?郎中怎么还没来!”
“回大公子,已派人去请了,片刻便到。”亲兵连忙应道。
黎峰站起身,在屋中来回踱步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,如同擂鼓。
他心中又急又怕——三弟自幼习武,身强体壮,寒冬腊月用冰块洗澡都不曾生病,怎会突然发起高烧?
黎屹也闻讯赶来。
他站在门边,看着三弟那张通红的脸,心中暗暗警惕。
他想起郎嬷嬷说的话——“三公子要请人带兵搜查林宅,找违禁兵器,栽赃陷害”。
此刻见三弟高烧不退,他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定是林公子的手段。
他心中暗喜,面上却不敢表露,只低声道:“大哥莫急,三弟吉人天相,定无大碍。”
黎峰点了点头,走回床边坐下,握着黎峥的手,喃喃道:“三弟,你可千万不能有事……你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如何向爹交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