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继续前行，拐过两条街，便到了鸿运楼。
鸿运楼是涌金门大街上有名的酒楼，三层楼，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。
楼下散座，楼上设雅间，此刻华灯初上，楼中已是人声鼎沸，酒菜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，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黄三郎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，众人鱼贯而入，分宾主落座。
伙计端上茶来，又递上菜单。
林青云接过，看也不看，便递给沈寒绡，温声道：“寒绡，你来点。想吃什么点什么。”
沈寒绡咧嘴一笑，接过菜单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，嘴里念念有词：
“云林鹅，东坡肉，叫花鸡，蟹酿橙，烤乳猪，清蒸鲈鱼，红烧狮子头，黄焖羊肉，板栗烧鸭，油炸泥鳅，爆炒文蛤……还有这个，这个，这个……”
她一口气点了二十几道菜，又搬了两坛上好的绍兴花雕。
黄晴儿在一旁听着，连连咋舌：“沈姐姐，你点这么多，吃得完吗？”
沈寒绡理直气壮道：“吃不完可以带走！公子有的是银子，怕什么？”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不多时，酒菜便陆续端了上来。
先是一碟碟冷盘：
桂花糯米藕、糟鸡、醉虾、熏鱼、酱鸭、油焖笋……摆了满满一桌，色香味俱全。
紧接着便是热菜：
清蒸鲈鱼、东坡肉、叫花鸡、蟹酿橙、宋嫂鱼羹……一道道菜端上来，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，碗碟堆了足足三层。
沈寒绡第一个端起酒杯，站起身来，朝林青云道：“公子，这第一杯酒，我敬你！多谢你这些日子照应，寒绡这条命，是你的！”
说罢，一饮而尽。
林青云也站起身来，饮尽了杯中酒，温声道：“寒绡，你莫要说这等话。咱们是一家人，说什么谢不谢的？”
沈寒绡眼眶微红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又倒了一杯酒，朝众人道：“来来来，大家一起喝！今儿个不醉不归！”
众人纷纷举杯，一时间觥筹交错，笑语喧哗。
黄晴儿喝了两杯，脸上便泛起了红晕，话也多了起来。
她拉着步流音的手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趣事，说到高兴处，便咯咯地笑，笑得眉眼弯弯，像个孩子。
步流音静静地听着，时不时应几句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今日也喝了几杯，面色微红，平日里那股沉稳端庄的气质淡了几分，多了几分柔媚。
紫鸠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杯酒，却没有喝。
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众人，看着他们笑，听着他们说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她想起自己在凤阳会馆的那些年，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
没有朋友，没有欢笑，没有温暖。
她只是应熊手里的一件工具，有用时便拿出来使唤，没用时便弃如敝履。
如今坐在这里，与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同席共饮，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实，像是在做梦。
林青云见她独坐不语，便端起酒杯，温声道：“紫鸠姑娘，来，喝一杯！”
紫鸠连忙站起身来，双手捧起酒杯，低声道：“紫鸠不过是戴罪之身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你既已悔过，便不必再提从前的事。往后，你便安心住在林宅，有什么需要，只管说。”
紫鸠眼眶一红，低下头去，低低地应了一声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众人的话匣子便打开了。
沈寒绡喝得最多，面红耳赤，说话也愈发肆无忌惮。
她一手搂着黄晴儿的肩，一手拍着桌子，大声道：“晴儿，你知不知道……公子有多厉害……那日虺家祖龙殿……血喷得老高……公子站在血里……跟杀神一样！”
黄晴儿被搂得喘不过气，挣扎着道：“你轻些，我快被你勒断气了！”
步流音在一旁看着，又好气又好笑，连忙上前将沈寒绡的手掰开，扶着她坐下，嗔道：“寒绡，你喝成这样，待会儿怎么回去？”
沈寒绡靠在椅背上，咧嘴一笑，含糊不清道：“回……回去？不回去了！今儿个就住这儿了！公子的银子多，不怕！”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宴罢，已是亥时。
夜色沉沉，月已西沉，星子疏疏落落。
沈寒绡和黄晴儿都已喝得酩酊大醉，二人相互搀扶着，脚步踉跄，东倒西歪。
沈寒绡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，含糊不清，谁也听不真切。
黄晴儿比她好些，却也是满脸通红，眼神迷离，走路时身子直往一边歪。
步流音扶着沈寒绡，紫鸠扶着黄晴儿，黄三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照路，林青云和他并肩走着。
祖小花小手紧紧攥着林青云的衣角，怯生生地望着四周。
林青云见众人这副模样，心中暗暗叫苦。
他本想叫辆马车，可这个时辰，街上哪里还有马车？
只能步行回去。
他看了看沈寒绡和黄晴儿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走小巷罢。莫要走大街，免得被人看见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，引着众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
巷子狭窄，两侧高墙夹峙，月光照不进来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。
黄三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，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沈寒绡靠在步流音肩上，嘴里还在嘟囔：“公子他……他真厉害……”
步流音被她压得肩膀发酸，却也不好推开她，只扶着她的腰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黄晴儿靠在紫鸠身上，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。
行至一处巷口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黄三郎停下脚步，提高灯笼照了照，只见墙根下蜷缩着几个乞丐，蓬头垢面，衣衫褴褛，有的靠着墙壁打盹，有的躺在地上，身上盖着破油布，鼾声如雷。
黄三郎见了那几个乞丐，眉头一皱，大步走上前去，叉着腰，厉声喝道：“滚开滚开！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！这条路是你们睡的地方？滚远些！”
那几个乞丐被惊醒，揉着眼睛，茫然四顾，见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叉着腰站在面前，吓了一跳，连忙爬起来，缩着脖子，便要往后退。
黄三郎却不依不饶，抬起脚作势要踢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快滚！再让老子看见你们睡在这儿，打断你们的腿！”
那几个乞丐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。
其中一个年老的乞丐跑得慢，踉跄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
黄三郎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，又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，往他手里一塞，低声道：“拿去，买几个馒头吃。下次别睡在这儿了，这儿是康家的地盘，让他们看见，非扒了你的皮不可。”
那老乞丐接过铜板，连连点头，千恩万谢，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去。
黄三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咧嘴笑道：“沈姑娘，你这酒量，还得练练。这才多少，便走不动道了？”
沈寒绡瞪了他一眼：“我清醒得很！便是来几个毛贼，也照样一斧一个！”
林青云走在前头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这几日，众人奔波劳碌，难得这般轻松。
他心中也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这便是家罢。
不是那深宅大院、雕梁画栋，而是这一群聚在一处的人。
有欢笑，有吵闹，有争执，也有相互扶持。
他想着，脚步轻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