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色微明,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林青云独坐书房之中,手里捧着一卷《孟子》,正聚精会神看着。
这几日,他忙于紫竹庵之事,几乎脚不沾地。
那些被救出的女子,有的去了分水县,有的回了家,有的……死在了那场火中。
每想起那六个被烧死的女子,他心中便如压了一块巨石,喘不过气来。
“公子。”门外传来黄三郎的声音,带着几分急切。
林青云放下书卷,起身开门。
黄三郎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,额上沁着细汗,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黎家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凛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温声道:“三郎哥,坐下说。”
黄三郎在椅中坐下,接过林青云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低声道:“公子,昨夜严州的倪默来过了,今早天不亮便匆匆走了。”
“倪默?”林青云眉头微蹙,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黄三郎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……”
“这倪默在江湖上颇有名声,人称‘阎王敌’,说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。”
“他祖上曾是陈友谅的军医,后来陈友谅兵败鄱阳湖,他祖上被俘,本应处斩。”
“是马皇后求的情,说‘医者仁心,杀人何益’,洪武帝便饶了他的性命。”
“他祖先就在严州乌龙山,世代行医。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,面色沉静如水。
黄三郎续道:“这倪默医术确实了得,听说便是太医院的御医,也未必胜得过他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面露鄙夷之色,“此人有个极大的毛病——贪财好色。”
“而且他不爱处子,也不爱娼妓,偏偏喜好良家妇女。”
“那些大家族为了请他给重要人物治病,少不得要送上银两,再让自家的少夫人、大小姐去陪他十天半个月。”
“他这才肯出手,否则便是搬来金山银山,他也不理不睬。”
林青云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想起万相——那个道貌岸然、实则心狠手辣的老郎中。
万相也是医者,也是表面慈悲、背地里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这倪默,与万相何其相似。
“医者仁心……”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这四个字,在有些人嘴里,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。”
黄三郎叹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这世上,行医的未必是菩萨,也可能是恶鬼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一事,眉头拧得更紧了:“三郎哥,你说倪默昨夜来诊治,今早便走了。那黎峥的病……如何了?”
黄三郎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这个倒是不知。只听说倪默走得匆忙,天不亮便上了船,连早饭都没用。黎峰送到码头,脸色难看得紧。”
林青云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安悄然涌上心头。
他给黎峥下勾魂符,至今已有八日。
忘尘道长曾言,此符少则三四日,多则五六日便会失效,黎峥也该醒来了。
可如今八日过去,非但没醒,反倒请来了倪默,这便有些不妙了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站起身来,面色凝重,“随我去一趟如家客栈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点头道:“公子是要去问紫鸠姑娘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。
黄三郎连忙跟上,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巷子,往如家客栈方向行去。
四婶正在门前洒扫,见了林青云,连忙放下扫帚,满脸堆笑道:“林公子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林青云颔首道谢,穿过窄窄的过道,来到后院。
步流音正坐在廊下绣花,见林青云进来,她连忙起身,温声道:“青云,你来了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院中,问道:“流音姐,紫鸠姑娘可在?”
步流音指了指东侧那间厢房,温声道:“在呢。这几日她都在房里,也不常出来。我去叫她。”
不多时,紫鸠便从厢房中走了出来。“公子,找我有事?”
林青云请她在廊下坐下,将黎峥的事说了一遍。
紫鸠静静地听着,面色平静如水。
待林青云说完,她沉吟了片刻,方才开口:“公子,紫鸠对符箓之术所知有限,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有一桩事,紫鸠可以断定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,温声道:“紫鸠姑娘请讲。”
紫鸠抬起头,看着林青云,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:“符箓之术,与医道相通。”
“施术者的武艺与道力越高,效果便越好,持续时间也越长。”
“公子武艺高强,依紫鸠之见,公子这符,怕是没个十天半月,醒不来。”
林青云心中却仍是有些疑虑:“可忘尘道长说过,此符少则三四日,多则五六日便会失效。如今八日过去,黎峥非但没醒,反倒请来了倪默,这……”
紫鸠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公子,忘尘道长说的,是一般情况。”
“可公子不是一般人,公子的内力之深厚,岂是寻常人可比?”
“那勾魂符在公子手中,威力自然比在寻常人手中强上许多。”
“况且,黎峥虽不算高手,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”
“他体内有内力护体,符力若与他内力相抗,此消彼长,持续时间便会延长。”
“这便是‘两虎相争,必有一伤’的道理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暗暗点头。
紫鸠这番话,倒是提醒了他。
他虽习武不过数月,却有虺云龙所赠的化蛟期修为傍身,内力之深厚,远非寻常武者可比。
那勾魂符经由他的手使出,威力自然是寻常符箓的数倍不止。
黎峥内力虽不如他,却也有几分根基,符力与内力相抗,确实可能延长生效时间。
“紫鸠姑娘说得有理。”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稍霁,“只是……黎峥若一直不醒,只怕会出意外。”
旁边沈寒绡抱着开山斧,靠在廊柱上,冷冷道:“死了才好。那黎家恩将仇报,逼公子纳他侄女为妾,死了也是活该。”
步流音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寒绡,话不能这么说。黎峥此人,虽助纣为虐,却也算不得十恶不赦。他不过是听了他大哥的话,这才来找青云的麻烦。若真个死了,反倒显得青云理亏了。”
沈寒绡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
步流音转向林青云,温声道:“青云,你若实在不放心,不如去黎宅看看。眼见为实,总比自己在这儿瞎琢磨强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再等一日罢。若明日还不醒,我便去看看。毕竟……我也不想闹出人命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点头。
林青云在廊下石凳上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叹了口气,将紫竹庵的事一一道来。
他只说救出了四十三人,一部分已托付郝文舟带去分水县安顿,剩下的回家,却隐去了那场大火。
他不想让她们听了伤心。
黄晴儿蹲在廊下,双手抱膝,听得眼眶泛红。
祖小花缩在墙角,虽听不太明白,却也低着头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招娣在一旁擦拭茶碗,手指微微发颤。
林青云又问起罗玉贞的事。
步流音放下手中的帕子,温声道:“黎二公子前几日来过了,已将夫人接走。”
“我写了书信交给他,让临海田庄的管事好生安置。”
“他走时非要留下二百两银票,说是谢礼,推辞不得,我便暂且收下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银票,递到林青云面前。
林青云接过,目光中满是复杂,叹道:“这黎二公子,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。”
关于勾魂符的事情,紫鸠又叮嘱了几句,无非是让林青云莫要太过忧心,符箓之事急不得之类。
林青云一一应了,见天色不早了,便告辞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