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早,街巷中行人稀疏,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升起,混着露水的潮气,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。
钱塘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,门楣上“钱塘县署”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。
林青云将缰绳系在拴马桩上,整了整衣冠,拾级而上。
守门的衙役认得他,也不拦阻,只躬身道:“林公子来了?县尊在后堂,小的带您进去。”
林青云颔首道谢,跟着那衙役穿过仪门,绕过戒石亭,沿着甬道往后堂行去。
一路上但见槐柳成荫,蝉声聒噪,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混着院墙外市井的喧嚣,倒也不觉冷清。
甬道两侧的厢房里,书办们正伏案疾书,偶尔传来几声低语,又被蝉鸣淹没。
后堂的门敞着,一股淡淡的茶香从里头飘出来。
林青云还未进门,便听见伏存轩的笑声,那笑声爽朗中透着几分亲近,与往日衙门里的官腔判若两人。
他脚步微顿,侧耳又听,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,低沉而温和,如深潭之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似藏着说不清的底蕴。
“林公子来了。”那衙役在门口通禀一声,侧身让开。
林青云迈过门槛,目光先落在伏存轩身上。
伏知县今日穿着半旧的青绸官袍,未戴乌纱,只以玉簪绾发,倒有几分家居的随意。
他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中,手边搁着一盏天目山茶,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。
见了林青云,他连忙起身,笑道:“青云来了?快坐,快坐。”
林青云拱手一礼,目光随即转向对面那张椅中端坐之人。
那人约莫四十上下,穿着一件石青色湖绸直裰,腰间系着丝绦,缀一枚羊脂玉佩。
他的坐姿极正,脊背挺直却不僵硬,双手搁在膝上,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扳指。
林青云只觉此人气度不凡,却更令他在意的,是那人身上隐隐透出的一股气息——
那不是寻常读书人该有的书卷气,也不是商贾的精明气,而是一股子深沉的内力波动,虽不显山露水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他心头微微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伏存轩已走过来,拍了拍林青云的肩,笑呵呵地引他至那人面前,指着道:“青云,来,我给你引见一下。”
“这位是分水县(注:今桐庐县部分区域,县治在分水镇)来的郝文舟郝兄,此番是来省城赶考的。”
“他是本县同乡好友分水县县丞顾炜兄推荐来的,顾兄写信说郝兄学问渊博,文章老到,此番定能高中。”
“你们都是读书人,正该亲近亲近。”
林青云闻言,拱手一揖,朗声道:“久仰郝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实是三生有幸。晚辈林青云,河南伏牛山人氏。先生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郝文舟站起身来,还了一礼,动作从容不迫,衣袂飘然。
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却更多的是欣赏。
他笑道:“林公子年少有为,不到二十便已中了秀才。”
“又得陈知府青眼,入籍钱塘,实乃人中龙凤。”
“文舟虚长二十岁,却是惭愧得很,直到三十六岁方侥幸得中秀才,蹉跎半生,说来真是汗颜。”
他说这番话时,语气平和,既无夸耀之意,也无自贬之态,倒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佩服此人的从容,口中却谦逊道:“先生过誉了。”
“晚辈不过机缘巧合,得师长提携,侥幸至此。”
“哪里及得上先生经年苦读,学养深厚?”
“科举之路,步步艰辛,晚辈初出茅庐,正要多向前辈请教。”
郝文舟微微一笑,那笑意和煦如春风,却让人觉着里头藏着几分看不透的深意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林青云的手臂,温声道:“林公子不必过谦。”
“文舟虽常年在分水,却也听说过公子的事迹。”
“那夜黎宅之事,满城皆知。”
“公子仗义出手,救下数十条人命。”
“此等侠义之举,便是文舟这等闲散之人,也为之击节赞赏。”
林青云心中微微一怔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拱手道:“先生过奖。晚辈不过是路见不平,分内之事,当不得‘侠义’二字。”
他说着,偷眼看了看伏存轩。
伏知县正端着茶盏,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寒暄,那神情颇有几分“我是过来人”的意味,也不插话,只时不时啜一口茶,咂咂嘴,像是听一出好戏。
郝文舟又道:“公子客气了。这年头,路见不平者少,袖手旁观者多。公子能挺身而出,实属难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林青云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,“听说公子此番也是来考秋闱的?”
林青云点头道:“正是。晚辈去岁入籍杭州,蒙陈知府恩准,得以在此赴考。此番若得侥幸,也算是报答知遇之恩。”
“好,好。”郝文舟连连点头,捋须笑道,“公子年少有为,前途不可限量。文舟虽不才,却也愿与公子切磋学问,共赴考场。若能一同高中,也是美事一桩。”
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伏存轩放下茶盏,轻咳一声,捋须道:“郝兄,青云,你们今日一见如故,本官也替你们高兴。”
“正好,本官这些日子为徽州流民焦心。”
“你二位不妨说说,这灾何以至此?”
“朝廷赈济又该从何处着手?”
林青云闻言,神色一肃,拱手道:“晚辈一路过来,亲眼见赤地千里,新安江断流,饿殍枕藉。”
“天灾为首因,然地方仓廪空虚、水利失修,亦难辞其咎。”
“更可虑者,旱后必有蝗祸瘟疫,若不早为之所,恐浙西诸府亦难独善。”
郝文舟捋须静听,啜了口茶,缓缓道:“林公子所言句句在理。”
“然文舟以为,此灾之根不在天,而在‘人祸’二字。”
“徽、宁、池三府素称粮仓,然地方大户囤积居奇,官府催科不止,百姓手中哪有存粮?”
“一遇天旱,便如釜底抽薪。”
“至于水利,本朝初年尚有疏浚之制,如今形同虚设。”
“上游筑堰截流,中游围湖造田,下游岂能不干?”
“更兼义仓十有八九已成摆设,仓中霉谷朽木,岂能济事?”
他顿了顿,目光炯炯:“朝廷赈灾,往往只知发银拨粮,却不知‘以工代赈’最是紧要。”
“灾民无食便成流民,流民无序便成乱民。”
“且三府地形犬牙交错,水脉相通,唯有统一调度,方能力保不失。”
“可惜朝中衮衮诸公,多半只知争权夺利,谁肯真心为民请命?”
林青云听罢,如醍醐灌顶,拱手道:“先生高论,晚辈茅塞顿开。”
“救灾非一府一县之事,须统筹全局,以工代赈,修复水利,方能标本兼治。”
“晚辈先前只知就事论事,却未想到这‘人祸’二字,才是病根。”
伏存轩点头道:“郝兄一席话,振聋发聩。青云,你今日来得正好,既听了高论,又有何要事?且说来。”
郝文舟是何等通透之人,闻弦歌而知雅意,当即站起身来,朝伏存轩拱了拱手,又朝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
“县尊公务繁忙,文舟不便叨扰。正好昨日在客栈读了几卷书,还有些心得要记下来,便先告辞了。林公子,后会有期,改日文舟做东,请你喝茶。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:“先生客气了。改日青云登门拜访。”
郝文舟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他的步履沉稳,袍角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
林青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心中却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
此人内息深厚,绝非寻常读书人。
他究竟是真是来赶考的秀才,还是另有所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