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捕头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朝茶馆檐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林青云和柳如玉,微微一怔,随即快步走了过来,在二人面前站定,拱了拱手:“林公子,柳小姐?这大下雨天的,您二位怎么在这儿?”
林青云还了一礼,温声道:“唐捕头辛苦。我二人不过是路过,躲躲雨罢了。倒是唐捕头,面色这般凝重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唐捕头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林公子有所不知,这两日府衙里闹出了一桩怪事,从上到下都弄得人心惶惶的。”
他说着,四下张望了一番,确认无人,这才压低声音道,“前几日艮山门那桩斗殴命案,公子可听说了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那死者的尸首,昨夜凭空消失了。”唐捕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仵作验过,锁了门,外头还派了人守着——结果开门一看,白布还在,人没了!门窗完好,墙头也没有痕迹,就像是……像是那尸体自己站起来走了。”
林青云面色微微一变,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:“竟有这等事?”
唐捕头苦笑一声:“可不是!”
“如今整个府衙都在议论这事;”
“有人说是不干净的东西作祟;”
“有人说有人故意偷尸灭迹;”
“还有人说那死者压根就没死……”
“什么说法都有,可谁也拿不出证据。”
“那案子如今移交到樊大人手里,他还没发话呢。”
“底下的捕快们已经跑断了腿,满城找那尸首,连个影子都没寻着。”
林青云故意问道:“唐捕头,那死者姓甚名谁?是何来历?”
唐捕头想了想,道:“死者姓田名恭,是艮山门那边的人。”
“他兄长田崇是艮山门的守城百户,在那一带守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那田恭年纪不大,替人看货仓的,也不知怎的就与人打了起来,一脚踢在人家身上,那人倒地,当场便没了气。”
“田恭?”林青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那死者呢?”
唐捕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又将蓑衣领口紧了紧,这才缓缓开口:“那案子说来也简单。死者是个外地来的商户……”
林青云没有插话,只静静地听着。
那商户说,初一下午田恭到他铺子里赊了几件东西,欠了银子没给。
田恭不认,说自己那天下午一直在货仓里搬杂物,有一起干活的董小灶和王程为证,连货仓的门都没出过,怎会跑到他铺子里去赊账?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得面红耳赤。
那商户急了,一把揪住田恭的衣领,说“你赖账赖到老子头上了,今儿个不把钱拿出来休想走”。
田恭是个火爆性子,被人揪着领子哪肯服软?
他伸手去掰那商户的手,两人互相推搡起来,田恭踢了他一脚。
那商户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去,摔在了地上。
起初谁也没当回事,只道是摔了一跤。
田恭还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,说“你装什么死。”
可那人一动不动,脸色一点点地灰了下去。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凑过来一看——瞳孔散了,鼻息全无,这才慌了神。
一个腿快的后生撒腿便跑去报官,等仵作赶到时,尸身都已经凉透了。
唐捕头说到这里,又叹了口气:“如今尸首不见了,这案子的证据链便断了——若是樊大人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,那田恭怕是要无罪开释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:“唐捕头,那田恭的兄长田崇,如今可还守在艮山门?”
唐捕头点了点头:“自然守着。那田百户是个老实人,在艮山门守了十几年,从不曾出过什么差错。这回弟弟出了事,他四处奔走,想替弟弟讨个公道。可惜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林青云拱手道:“多谢唐捕头告知。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唐捕头路上小心。”
唐捕头点了点头,又拱了拱手,转身快步走入雨中,很快便消失在街巷拐角。
待唐捕头的背影彻底消失,林青云才收回目光,与柳如玉对视了一眼。
他的面色依旧是平静的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比方才沉了几分。
“田恭……艮山门百户的弟弟……”林青云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城门、百户、倭人、假死……如玉,这些线索像是珠子,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可偏偏差了关键的一环——我们不知道那‘死者’究竟去了何处。”
柳如玉轻声道:“先别急。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坐,把线头理一理。”
二人沿着街边檐下,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凉亭。
亭子建在十字路口,四根朱漆木柱撑着灰瓦的亭顶,虽有些破旧,却足够遮风避雨。
林青云与柳如玉走进亭中,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站定。
雨声在头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,像是一面被敲得连绵不断的鼓,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。
柳如玉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袖口,低声道:“青云,你说那樊功茂,可曾与艮山门的人有什么往来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这个我倒不曾听说。”
“樊功茂虽是杭州府的推官,掌的是刑名,管的是诉讼,与城门防务素来没有交集。”
“可正因如此,才更蹊跷——一个与艮山门毫无瓜葛的推官,为何要费尽心机帮田恭脱罪?”
“他图的是什么?”
柳如玉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他图的,不是田恭,也不是田崇。他图的是田崇手中那把钥匙——那艮山门的城门钥匙。”
林青云眼睛微微一亮:“如玉,你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田崇守了艮山门十几年,若有人以他弟弟的性命相挟,要他行个方便,他便是再老实本分,也不敢不从。”
“而那‘方便’——便是放人进城,放什么人进城?自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:“而前几日,樊功茂正是去见了倭人。”
“倭人。”林青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他们若想在杭州城做些手脚,最要紧的,便是有一条能避开盘查的通道。艮山门——便是那条通道。”二人沉默了片刻,雨声依旧。
柳如玉忽然道:“青云,你说这案子如今闹得满城风雨,樊功茂会不会已经有所察觉?他若知道我们在查他,会不会抢先一步动手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他未必知道。那些童谣和书信,已经搅得他心神不宁了。他现在最怕的,是被人说自己是绿毛龟。”
柳如玉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林青云又站了片刻,望着亭外那片连绵不绝的雨幕,忽然道:“如玉,你说咱们如今该从何处入手?”
柳如玉想了想,道:“如今是白天,总不能贸然潜入府衙跟踪樊功茂。那地方戒备森严,若是打草惊蛇,反倒不美。不如——去艮山门看看。”
“艮山门?”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如玉,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。那便去艮山门走一趟。即便问不出什么,至少也能看看那田崇是何等样人。”
他说罢,整了整斗笠,迈步走出凉亭。
柳如玉紧随其后,二人并肩没入雨幕之中。
从凉亭到艮山门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。
穿过几条大街,又拐过几道巷子,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便出现了艮山门城楼的轮廓。
城门洞开,城门洞两侧,几个守城的兵丁正缩在门洞里避雨,有的靠着墙打盹,有的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门洞上方那块石匾上的“艮山门”三个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