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功茂站在巷口,面色铁青。
他认得那个穿红布夹袄的小丫头——是街口刘家糕饼铺的闺女,叫冬妞,他有几次经过此地,让樊全买糕饼时,掀开轿帘见过她。
小丫头总爱趴在柜台边上傻笑,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齿。
此刻她也在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天真,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、学舌学得正欢的、浑然不知那言语中恶毒的无辜。
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妇人听见了,猛地循声望去,一看是自家闺女,脸色登时吓得惨白如纸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,一把扯住冬妞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将那小丫头拽得一个趔趄。
“死丫头!你唱的是什么!”妇人压着嗓子,声音又急又厉,眼中满是惊恐,像是见了鬼似的,“谁教你的!谁让你唱的!”
冬妞被她这一扯,仰起脸来,眼中满是不解,脆生生道:“娘,我没胡说呀!大家都在唱这首童谣,连隔壁的张奶奶都在哼呢!那樊推官就是个——”
“住嘴!”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随即猛地一抬眼,正对上巷口樊功茂那张铁青得几乎发紫的面孔。
妇人浑身一颤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——解释也好,赔罪也好——却发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慌忙弯下腰,一把将冬妞抱起来,转身便走,脚步又急又快,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七品推官,而是一头会吃人的猛虎。
冬妞趴在她娘肩头,犹自扭着头朝后看,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,却已被她娘捂得严严实实,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直直望着巷口的樊功茂。
其余三个孩子见那妇人跑了,也都慌了神。
那男孩一把拉住两个女童的手,低声道:“快跑!”
三个人转身便朝巷子深处跑去。
跑了几步,那穿蓝布衫的女童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地上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那乌龟!那乌龟没拿呢!”
她说着,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,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。
那男孩稍微大她一两岁,跺了跺脚,却还是停住了步子。
他回头望了望巷口那道僵立不动的身影,又看了看身边那哭得抽抽噎噎的女童,低声道:“铃儿不哭,我去拿。”说罢,他松开两个女童的手,往回跑。
樊功茂立在原地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缓缓弯下腰去,手指触到那块绿色的木头雕刻成的乌龟——冰凉的,滑腻的,像是什么活物在他掌心盘踞。
他慢慢直起身来,将它举到眼前细看。
那乌龟不过两寸见方,用的是寻常的边角料,只刷了一层薄薄的绿浆。
刀法粗疏,龟壳上的纹路刻得深浅不一,有几处还走了刀,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划痕。
可偏偏是这粗糙的手艺,将一只老龟昂首慢行的憨态刻得活灵活现。
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微微凸起,像是在瞧着谁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促狭。
龟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“樊”字,笔画生硬,像是用什么钝刀子反复划出来的,字口边缘还带着毛刺。
可那字形却清清楚楚,不容辩驳,如同一枚朱砂印,烙在了木头上,也烙在了他心口上。
那男孩跑到樊功茂面前三步处站定,犹豫了一下,终于伸出手,怯生生道:“那……那个东西,是……是我的。你能把它……还我吗?”
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,又带着几分倔强。
樊功茂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躺在自己掌心的木头乌龟,目光沉得像一口井。
他抚摩着龟板上那个刻的歪歪斜斜的“樊”字,指节慢慢收紧。
过了许久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这东西,哪里来的?”
那男孩被他这一问,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是……是小五哥给的。”
“那童谣呢?”樊功茂的声音又冷了几分,“你们从何处听来的?”
男孩眼睛转了转,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:“也是……也是小五哥教的。他和他哥哥从街上听来的,他哥哥说满城都在唱……”
“满城都在唱?”樊功茂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。
男孩见他面色愈发难看,更不敢多说了,只怯怯地伸出手,试探着道:“那个……你能把乌龟……还给我吗?”
樊功茂没有递过去,只是盯着他:“那游戏又是什么意思?”
男孩挠了挠头,像是有些为难,却又不敢不答:
“就是……就是大家在地上画格子,中间画一个圈,站在画线外头,把乌龟往圈里踢。踢进去的话,就算赢了。要是踢偏了……”
他忽然住了口,偷眼觑着樊功茂的脸色,不敢再说下去。
“踢偏了便如何?”樊功茂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铅。
男孩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细若蚊蚋:
“踢偏了……就说……就说那圈里头的是……是褚氏,她给樊推官戴了一顶绿帽子……谁输了谁就当褚氏,大家拿水泼她,就当是浸猪笼……”
他说到“浸猪笼”三个字时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也知道这话说出口实在不好听。
樊功茂的手猛地一颤。
那木头乌龟从他掌心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,停在男孩脚边。
那男孩眼疾手快,趁他愣神的一瞬,一把抓起乌龟,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。
跑出老远,才回头喊了一声:“你这人好生滑稽!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肯还,我娘说了,这叫……这叫为老不尊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消失在巷尾拐角处,只余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樊功茂立在巷口,一动不动。
暮色愈沉,檐下的灯笼陆续点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,晚市的摊贩正在收摊,有人扛着扁担从他身边经过,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等他回过神来时,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空荡荡的掌心——方才那木头乌龟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纹里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“满城都在唱……”
那男孩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荡,像是有人拿着一面铜锣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敲。
他想起府衙里那些小吏躲闪的目光;
想起街上那个菜农嘴角的窃笑;
想起卖酱菜老妪匆匆避开的脚步;
想起冬妞趴在她娘肩头回头望他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他终于明白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了——不是敬畏,不是好奇,是看笑话。
那些人都知道了,满城的人都知道了。
他樊功茂,堂堂杭州府推官,早已成了满城百姓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话,一只刻着“樊”字的绿漆乌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