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重新伏回茅草丛中，一动不动。
如此等了足足半个时辰，三人的手脚早已被夜露浸得冰凉。
可谁也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等着，等着那片最大的乌云。
终于，西边的天际涌来一大片浓稠如墨的云团，如同一匹巨幅黑绸，无声地将残月一寸一寸地吞没。
天幕彻底暗了下来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林青云将瞳光珠含入口中。
一股沁人的凉意从舌尖漫开，随即顺着经脉向四周扩散。
可那股凉意到了丹田处，便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，滞了一滞。
眼前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去了一层黑纱——先是近处的茅草和碎石，然后是七八丈外的屋舍轮廓。
再远些，那些碎石小径、陶罐木桶、墙角的青苔、瓦当上的裂纹，便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，远不如先前那般纤毫毕现。
瞳光珠的威力，果然被这后村的禁制压得大打折扣。
若是放在平日，百步之内连蚂蚁爬过都看得清，此刻却连十丈都嫌勉强。
可即便如此，也比裸眼强出太多——寻常人在这样的黑暗中，便是三步之外也难辨牛马。
黄月璃侧头瞥了柳如玉一眼，“如玉妹妹，你看得清楚吗？”
柳如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，声音轻而稳，带着一股子世家闺秀特有的从容与自矜：“月璃姐姐放心，你黄家能看清的东西，柳家也一样。”
黄月璃闻言，嘴角一撇，却也没有反驳。
她心里清楚，柳家自有秘法淬炼目力，在暗中同样能辨出十数丈外的轮廓。
二人各有所长，谁也不必压谁一头。
林青云见二人皆能看清，心中那块石头便落了几分。
他不再多言，只将手探入怀中，摸出三枚拇指大小的石子，在掌心中掂了掂。
黄月璃也收敛了神色，从袖中取出两枚柳叶镖。
柳如玉也捏着几个小石子，准备伺机而动。
“动手。”林青云将这两个字从齿缝间轻轻吐出。
三人同时动了，身形贴着荒草与碎石，无声无息地朝村中掠去，如同三只夜行的猫。
五丈、四丈、三丈……距最后一排房屋不过咫尺之遥时，林青云忽然听见屋中传来一声含混的惊呼。
“有人——！”是粗粝的异域腔调，带着一股子被惊动的锐利。
话音未落，黄月璃手腕一抖，两枚柳叶镖破空而出。
只听“嗤嗤”两声响，村口两盏灯笼的绳索应声而断，灯笼坠地，火光噗地熄灭。
与此同时，林青云与柳如玉也将手中的石子同时弹出——几颗石子分别打向亮着灯光的几间屋舍，窗纸碎裂声中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。
村中骤然陷入一片黑暗。
惊呼声四起，有寻常的男女说话，有粗粝的异域腔调，有慌乱的脚步声。
可三人已经贴到了最后一排屋舍前不过三丈之处。
林青云看清了那间屋子——门板半掩着，一缕幽绿的光从门缝中渗出来。
门板快速打开，一个身影从屋里面退出来，手中攥着一柄法杖，正是黄云乾。
他的左腿外侧缠着一圈暗褐色的布条，显是先前被量天尺所伤。
柳如玉和黄月璃已经同时扑了上去。
黄月璃鸳鸯刀横斩而出，直取黄云乾的腰际；
柳如玉的春月剑则从右侧掠至，剑尖精准地刺向黄云乾的肩井穴。
黄云乾反应极快。
他猛地一侧身，左手掐诀，右手法杖横扫而出，杖身裹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晕，硬生生架住了黄月璃的双刀。
“铛！铛！”两声脆响，火花四溅。
黄月璃只觉虎口一麻，双刀被震得向外弹开。
可她的身形却没有半分迟滞，借着那一震之力，脚尖在地面一点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右腿如同一道铁鞭般横扫而出——连环腿！
第一脚袭来，黄云乾侧头避开，脚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，刮得他面皮生疼。
可第二脚紧跟着到了，快如闪电，他来不及再躲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第二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他右肩之上，他整个人踉跄着朝左侧跌出两步。
柳如玉的春月剑顺势一挑，黄云乾虎口生疼，五指一松，法杖便脱手飞出，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，“当啷”一声落在碎石地上。
黄月璃根本不给黄云乾喘息的机会。
她落地后身形一矮，右肘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黄云乾的后背之上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黄云乾整个人被砸得向前一扑，口中溢出一线暗红的血丝，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，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柳如玉的春月剑紧跟着刺到，剑尖直取他的心口。
可黄云乾毕竟是修行了近千年的黄家长老，即便受了伤，也绝非等闲之辈。
他猛地俯下身，双掌在地面上一拍，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巨鼠般弹射而起，硬生生从两人包夹中跳了出去。
他落地时踉跄了数步，却终究稳住了身形。
黄月璃正要追上去，柳如玉却急声喊道：“月璃姐姐，不要离香炉太远！”
这一声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，黄月璃脚步猛地一顿。
她停在原地，盯着黄云乾落地的方向，咬了咬牙，双手一翻，六枚柳叶镖同时出现在指缝间。
“去！”黄月璃低喝一声，六枚柳叶镖同时脱手，化作六道银线，呈扇形朝黄云乾激射而去。
镖身破空时带出尖锐的啸鸣，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黄云乾刚刚落地，身形未稳，便见六道银光扑面而来。
他拼命侧身闪避，腰腹猛地一扭，如同一尾惊动的鱼。
四枚柳叶镖擦着他的衣袍掠过，割出几道细长的口子，却未伤及皮肉。
第五枚镖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划过，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衣料破裂，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在皮肤上，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
第六枚镖已经来不及躲了——那镖直奔黄云乾的心口，快如闪电。
他本能地双手结印，口中急诵一句咒言，掌心骤然腾起一层暗绿色的气雾，挡在了胸前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柳叶镖撞在绿色气雾之上，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壁障，弹开数尺，落在地上。
“侥幸！好险！”黄云乾暗暗惊叹，这暗器来得太快，若非他方才闪躲、格挡、掐诀、结印、凝气，一气呵成，此刻怕是已被那枚柳叶镖钉在心口上了。
他口起伏不定，脑中却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上回在九龙山腰，他与这两人交过手。
那个叫林青云的后生，确实不简单。
可黄月璃，一个毛丫头罢了，身手虽快，力道却不沉，招式也欠了几分火候，对他构不成什么真正的威胁。
这点自信，他黄云乾还是有的。
近千年的修为摆在那里，岂是区区一个修行五百年、得了些许机缘的后辈能轻易撼动的？就算传承了黄云裳的修为又如何？
可如今，出刀，踢脚，飞镖……这丫头的功夫，比上次精进了何止一筹！还是说，上次根本没有使出全力？
更让棘手的，是黄月璃身侧那个持剑的女子。
方才那一剑刺来，直接挑落了他的法杖，时机、角度、力道，拿捏得精准无比，如同丈量过一般。
此女绝不简单，而她身法轻盈，剑势从容，分明是大家的路数。
一个黄月璃已让他手忙脚乱，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深浅不知的女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