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叟站在岸边,听着黄历叔侄恶毒至极的话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一个劲地朝着船上喊,声音沙哑而急切:“老四!你真不管阿爹了?老四!你向来最孝顺了啊!你到底怎么啦!你说话啊!”
那声音在江风中飘散,带着一种被自己亲生儿子抛弃的凄凉与绝望。
瑛子四叔站在船头,面色冷漠如铁,声音里却带着决绝:“阿爹,功夫我们或许不如他们,但今天困也要困死他们!”
“孩儿们不孝,您老安心上路吧!您瞧瞧——”他伸手朝岸边一指,那里堆着几十只沉甸甸的麻袋,“足足几十袋金子,有了它们,我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!”
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,眼睛里亮得吓人,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乞儿忽然看见了满桌的珍馐。
瑛子二哥此时也沉默了。
他站在船头,身形微微佝偻,目光在岸上的祖父和船上的金子之间来回逡巡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其他船上的叶家族人,无论男女老幼,此刻都涌到了船头,满眼通红地望着那几十袋金子,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。
连几个半大的孩子也挤在人群前面,伸着脖子朝岸上张望,仿佛那金子已经是他们的了,仿佛那个被渔网勒得满身血痕的老人与他们毫无干系。
林青云缓缓抽出太初剑。
剑身出鞘,如同一条挣脱的银蛇,剑身上那流转不息的星辰纹路在天光下泛着灼眼的光芒。
他将剑尖斜指地面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:“大家都让开吧。”
柳如玉走上前,伸手轻轻按了按林青云的手臂,低声道:“青云,再等等?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她的声音温和而审慎,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。
她并非心软,而是担心林青云因一时之怒做出日后追悔的事来。
林青云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江面上那三条船上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一路磨难淬炼出来的沉静与笃定:
“如玉,你可知道,这世上有些恶人,你与他讲道理,他当你软弱可欺;你与他论仁义,他笑你迂腐可笑。”
“对他们,唯有以杀止杀,方能让他们知道,这世上还有天理昭彰,还有公道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太初剑的剑尖微微抬起,“我从前读书时,总以为仁者无敌,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,便能感化旁人。”
“可这一路走来,我见过祝正华的虚伪、应熊的阴险、忘机的狠毒、樊功茂的贪婪、九姓渔民的凶蛮……我终于明白,对恶人的仁慈,便是对善人的残忍。”
柳如玉静静听着,眼中忧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心疼的理解。
她知道这一路走来,这个曾经单纯的书生,是如何在刀光剑影与人性险恶中一步步褪去那层书生意气,露出骨子里那份被先祖父兄传承下来的杀伐决断。
她不再多言,只退后半步,将空间留给他。
众人也齐刷刷散开,退到一丈以外。
林青云提气凝神,将内力缓缓灌注于太初剑的剑身之中。
剑身上的星辰纹路如同被点燃了一般,从剑柄处向剑尖一寸一寸地亮起,如同一条被唤醒的星河在剑身上奔涌。
他双手握剑,举过头顶,使出了一招源自先祖林镇岳传承的破军七式中的刀劈华山。
这一本是用于战阵之上的刚猛招式,以太初剑这样锋锐无匹的宝剑使出,更是威力倍增。
林青云又在传承基础上加以改良,将内力的灌注方式稍作调整,使得剑气能够脱离剑身,远程攻敌——
以他如今的修为,这一剑劈出的剑气,最远可及五六丈开外,再远的话,气势便弱了,杀伤力也会锐减。
此刻林青云站在浅滩边沿,离最靠近岸边的那条船不过三四丈远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然劈下!太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弧,剑身上所有的星辰纹路在这一瞬间同时绽放。
一道半月形的橘红色剑气从剑尖脱出,撕裂了江上的雾气,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锐气,直直朝最近那艘木船飞去!
剑气破空而去,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鸣,如同龙吟九天。
最靠近岸边的木船被剑气正正劈中——先是船头那根缆绳应声而断,断口如削,随即剑气没入船身,如同一柄巨斧劈在了船腰上。
木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,船板从中间向两侧猛然炸裂,碎木屑如同被炸开的烟花一般朝四面八方飞溅,有的巴掌大,有的手指粗细,密密麻麻地砸在江面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船身在一息之间便从中间断为两截,前半截高高翘起,后半截迅速下沉,断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随即整艘船便如同一堆积木般四分五裂,散架于江心。
船上的人尖叫着落水,有的抱着船板,有的抓着碎木,在冰冷的江水中奋力扑腾,惨叫声、惊呼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,在江面上回荡开来。
瑛子四叔见状,面色骤变。
但他只愣了一瞬,便猛地回过神来,一把抓住船帮,厉声朝身后吼道:“走!快走!都不要了!”他一边喊一边捡起竹篙撑开。
船上的族人顿时乱作一团,撑篙的撑篙,收缆的收缆,两艘剩下的船如同受惊的野鸭一般,飞快地朝南岸方向退去,也顾不上那些落水的族人了——
反正九姓渔民个个水性精熟,即便是妇人孩子也能在水中扑腾许久,淹不死的。
呼吸之间,两艘船已经退出了十余丈。
黄锴站在岸边,见林青云一剑劈出,剑气纵横数丈,将一艘木船生生劈成碎片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发现对方的船逃的很快,如果等林青云再次挥剑劈砍,估计都够不着了。
他攥紧手中的开山斧,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敬、柳朔、柳朗三人,只见三人也正望着他,眼中同样是跃跃欲试的光。
四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,无需言语,便已心照不宣——林公子一剑能劈碎一艘船,他们虽没那般通玄的剑术,可一身膂力也不是白练的。
黄锴第一个动了。
他大喝一声,声如闷雷,腰身猛地一拧,将全身力道从脚底贯至腰胯,又从腰胯甩到肩臂,那几十斤重的开山斧便裹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旋转着朝第二艘船飞去。
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,翻转了两圈,重重地砸在第二艘船的侧舷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船板应声裂开一个大洞,木屑四溅如碎雪,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,江水立刻从破口处汹涌灌入。
几乎是在黄锴掷斧的同时,柳敬、柳朔、柳朗三人也紧随其后,三柄雁翎刀几乎同时离手,三道银弧一前两后,呈品字形朝第二艘船飞去。
“叮叮当当”一阵脆响,三柄刀先后钉入船板,虽不如黄锴那一斧势大力沉,却也在船身上砸开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,船板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。
江水从破洞中汹涌灌入,第二艘船迅速倾斜,船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一侧歪去。
船上的人惊叫着朝另一侧跑,试图平衡船身,可涌进来的水越来越多,船尾很快便沉入了江面以下,江水漫过甲板,淹没了船舱,船上的哭喊声、呼救声更加凄厉了。
有人开始跳水逃生,有人还在船舱里抢捞一些粮食和衣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