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所有的人和麻袋都上了船,一切安排妥当,贾长鸣便走到林青云面前,拱手道:“公子,是不是回淳安城?”
林青云还未答话,忘尘已从旁插口道:“不妥!这么多人,又带着几十麻袋金子,浩浩荡荡开进淳安县城,动静太大。”
“方才那场厮杀虽在深山之中,可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,难保没有眼线盯着县城。”
“淳安城小,消息传得快,咱们一进去,不出半日便会传遍,到时候,别说那些逃散的鞑子,便是本地的泼皮无赖、贪官污吏,也要打咱们的主意。”
林青云沉吟道:“道长说得是,就先找一处落脚的地方。”
他目光一转,看向贾长鸣,“长鸣哥,这一带你最熟,可有合适的去处?”
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贾长鸣身上。
贾长鸣放下手中的竹篙,挠了挠后脑勺,想了好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,拍了一下大腿:
“有了!锦溪关下游十七里处,新安江北岸,有一个叫何家坞的小村子,庄子不大,里头住着十几户人家,都姓何。”
“因为周边山多地少,地里的出产不够吃,村里的汉子便出来捕鱼,或者去严州码头扛包,补贴家用。”
林青云在心中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方位,微微颔首:“离严州府城不远了?”
“正是。”贾长鸣点头道,“锦溪关正好是在淳安县城和严州府城的中间,这何家坞离严州府城不到二十里地。”
“村里有个叫何老根的,以前在我船上做过几年船工,我还在他家里吃过几顿饭,他婆娘做的霉干菜扣肉,那叫一个香。”
他说着,咽了口唾沫,又续道,“何老根是老实人,家里就一个婆娘三个闺女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可为人极厚道。”
“后来我路过何家坞,他已经不做船工了,却还让闺女给我送了一篮子鸭蛋和一筐瓜果。”
林青云听完,与忘尘对视一眼。
忘尘微微颔首,林青云便道:“那先到何家坞落脚。不过船先不靠岸——船队走水路,我们走陆路,到了何家坞再进村。”
“公子顾虑得是。”贾长鸣转身朝三艘船走去,将林青云的吩咐一一转达。
几人解了缆绳,竹篙在岸边一点,三艘船便缓缓离了岸。
等船开走,黄三郎也招呼众人起身。
滩涂上的弟兄们陆续站起来,拍着身上的沙土,拖着一身疲惫,沿着新安江南岸的小路朝下游走去。
忘尘走在队伍的中段,侧头看了林青云一眼,低声道:“青云,方才分银一事,你做得妥当。若是不发,那些没捡到碎金的人嘴上不说,心里难免有疙瘩。”
“二十两银子不算多,可胜在人人有份,一碗水端平了,人心也就齐了。”
“再者,那些难民看着你把白花花的银票发出去,心中也有个指望——知道跟着你不会吃亏,不至于半路生出异心来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:“道长过奖了。这些门道,晚辈也是摸着石头过河。若不是道长提点,晚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窍。”
忘尘摇了摇头:“贫道只是点了点你,事是你自己做成的。贫道想到的,你做到了;贫道没想到的,你也做到了。这便是你的本事,不必过谦。”
林青云正要开口,柳如玉已走到他身侧,低声问道:“青云,方才为何不让船直接靠岸?何家坞既是长鸣大哥的熟人,直接进了村子歇脚,岂不省事?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低声道:
“如玉,你想想,咱们带着几十号人,又拖着几十麻袋的金子,贸然进村,万一村里有人起了贪念,或者有人走漏了消息,咱们连个退路都没有。”
“再者,这些难民之中,难保没有鞑子的眼线混在其中。”
“那些被掳的村民和鞑子朝夕相处了几个月,谁知道有没有人已经投了鞑子?防人之心不可无,先让船泊在江上,进退都有余地。”
柳如玉听着,眼中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,温声道:“你说得是。”
忘尘在旁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却只是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众人沿着新安江南岸的小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夜风渐凉,江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,将两岸的青山和灌木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脚下的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行,右边是陡峭的山壁,左边便是三四丈高的江崖,崖下江水哗哗作响。
偶尔有夜鸟从崖壁的缝隙中扑棱棱飞出来,吓得队伍中几个年轻后生一个激灵。
亥时末刻,前方江面骤然开阔,一道河湾出现在山路尽头。
黄三郎快步走上前来,指着河湾北岸的一片黑影,低声道:“公子,按照长鸣哥说的,那便是何家坞了。船队应该已经泊在河湾里头。”
林青云眯眼望去,果然见河湾北岸浅滩上,三艘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的树桩上。
他点了点头,让队伍在河湾南岸停下歇息,自己与忘尘朝江边走去。
行至岸边,林青云朝对岸喊了一声:“长鸣哥!”
不多时,北岸船头亮起一点火光,贾长鸣的声音从远处飘来:“林公子!”
林青云喊道:“是我!长鸣哥,你且过来,有事相商。”
贾长鸣应了一声,从船上取下一块一丈来长、一尺来宽的跳板,横放在水中。
他脚尖在跳板上一踩,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站了上去,竹篙往北岸的石缝中一点,跳板便载着他朝南岸滑来,竹篙翻飞间,水花溅起又落下。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他已经到了南岸。
林青云见贾长鸣跳上岸来,急忙一把扶稳他,低声道:“长鸣哥,夜里天黑,江上又有雾,我怕……”
贾长鸣咧嘴一笑,粗声道:“公子放一百个心,这条水路我闭着眼也能走,底下几块暗礁、几处漩涡,我都刻在脑子里头了。”
“况且船上的黄历、蒋小四,黄仰父子,都是江上讨生活的人,水性比鱼还熟,出不了岔子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那狭窄的跳板,惊奇道:“长鸣哥,你这独木过江的本事,林某今天算是开眼了。”
黄三郎钻出脑袋,拍着大腿叫道:“好家伙!那跳板才多大点儿,你站上去便跟站在平地上似的,竹篙一撑就过去了,比咱们走路还快!”
贾长鸣笑着拱手道:“三郎过奖了,这不过是江上讨生活的粗浅本事。”
“我那师兄富金桥才叫真本事,他能靠一根毛竹横渡富春江。那毛竹圆滚滚的,沾了水滑不溜秋,我踩上去都站不稳,他却能在上面翻跟头。”
黄星蹲在江边,望着江面上那根浮动的跳板,缩了缩脖子,道:“那圆滚滚的东西,踩上去不就立刻打转了?我可不敢。”
忘尘负手立在江边,望着滔滔江水,淡淡道:“真是行行出状元。贫道在岸上走惯了,倒是头一回见这般渡江的法子。”
林青云闻言,笑道:“道长,您就别谦虚了。要不,您也露一手,让大伙儿开开眼界?”
忘尘眉头微挑,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会使唤贫道。”
黄三郎等人却不肯放过,纷纷起哄:“道长来一个!三郎可盼了很久了!”
连那些疲惫的弟兄们也纷纷抬起头来,眼中带着好奇的光。